作者：光中生文
这个从她认识以来，无论面对何种绝境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的女人，现在就站在她面前，无声地流着泪。
那双泛着淡淡赤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岳凝萱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情绪，那是愧疚，是遗憾，是说不出道不明的痛。
“师姐？”
岳凝萱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苏纯没有回答，只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具冰棺。
通透如水晶的棺身在月色下散发着柔和的淡蓝色光芒，棺身上还残留着合欢山脉那处冰窟里的寒气，与玄月宗夜晚的微风碰撞，在棺身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月华草的荧光透过白雾映在冰棺上，将棺中那人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
月白色的长裙，交叠在腹部的双手，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岳凝萱的身体猛地一晃。
她身后的长老们有人惊呼出声，有人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
但岳凝萱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冰棺中那张安详如睡的面容。
那张脸陪着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如今却只能隔着一层寒玉棺盖，无声地相见。
“师，师父？”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她踉跄着走到冰棺前，双手颤抖着抚上棺盖。
寒玉的冷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脏，将心脏冻得发疼，但她不在乎。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棺盖上，砸在寒玉表面，砸在月光映出的那张安详面容上。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您。”
岳凝萱的声音破碎不堪，像是在对棺中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问遍了天南大陆所有能问的人，查遍了所有能查的线索，我以为您是困在了某个秘境里，受伤了，无法脱身，只要我找到那个秘境就能把您接回来。”
她的手指在棺盖上反复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苏纯站在她身后，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师父当年离开玄月宗后，没能突破元婴后期，寿元耗尽，坐化在北面的一处雪峰上，是欲念仙子找到了她，将她的遗体保存在合欢宗的冰窟中。”
岳凝萱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缓缓转过头，泪眼模糊地望向苏纯。
“欲念仙子？”
“嗯。”
苏纯的声音很轻。
“师父临终前托她照顾我们，这些年合欢宗对玄月宗始终留有余地，是师父用她最后的人情换来的。”
岳凝萱的嘴唇颤抖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了很多事，当年玄月宗被合欢宗围攻时，她独自在闭关之地冲击元婴，娄妙音和合欢宗的元婴修士完全可以在她突破之前打断她，甚至直接杀了她，但他们没有。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萧魅师叔的暗中保护，现在才知道，这背后还有她师父用最后一丝力气为她铺下的生路。
“师父她……”
岳凝萱低下头，额头抵在棺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为什么不回来呢？”
“她不想让你看着她坐化。”
苏纯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别人失望。”
岳凝萱再也忍不住了。
她转过身，抱住苏纯，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肩窝，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
她的眼泪浸湿了苏纯的衣襟，声音从压抑的呜咽变成嘶哑的哭泣。
苏纯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她抱着，任她哭。
她的手在岳凝萱背后轻轻拍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月华草的荧光在夜色中静静地亮着，照亮了山道，照亮了冰棺，照亮了棺中人嘴角那抹永恒的微笑。
曲芯瑶回家了。
在离开玄月宗百年之后，她终于以这种方式，再次回到了她一手创立的宗门。
三日后，玄月宗举行了安葬仪式。
曲芯瑶的冰棺被安置在玄月宗后山的祖师祠堂内，与掩月仙子的牌位并列。
岳凝萱亲手在冰棺前种下了一片月华草，她跪在泥土中，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培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一个熟睡的人掖好被角。
苏纯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
安葬仪式结束后，苏纯向岳凝萱辞行。
“天道盟那边还有事要处理，我需要回去一趟。”
岳凝萱站在山道尽头，晨风吹起她鬓角的发丝。
她的眼睛还红肿着，但神情比三日前平静了许多。
“师姐，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不会很久。”
苏纯看着她的眼睛。
“等天道盟的事情处理完，我会回来。”
岳凝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苏纯忽然抬起手，将岳凝萱鬓角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在照顾一个总也长不大的妹妹。
“好好修炼。”
苏纯说。
“别总想着一个人扛，有事找我。”
岳凝萱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
她握住苏纯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点点头。
苏纯笑了笑，化作一道暗紫色的遁光冲天而起，朝北面飞去。
回到天道盟总部时，龙凤城的气氛与三日前截然不同。
三日前她悄悄离开时，城中还笼罩在魔道压境的阴霾之中，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死战”或“不敌”。
而现在，她飞入城中时，所见到的面孔，竟都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置信。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守城的执事弟子，那弟子看见她眼睛突然就亮了，像在黑夜里看到了一盏灯，连通报都忘了，转身就往天道盟的议事大殿跑去，一边跑一边喊。
“苏长老回来了！苏长老回来了！”
整个龙凤城在一瞬间被惊醒了。
修士们纷纷涌上街道，抬头仰望那道从天而降的暗紫色遁光。
与上一次她的离开相比，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没有了疑虑，没有了防备，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第351章 英雄归来
苏纯的遁光落在龙凤城中心广场时，整座城池的修士几乎都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她释放了多么惊人的威压，恰恰相反，她将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但那些关于她的消息，早已在她回来之前就传遍了整个天道盟。
“就是她？一个人杀了血魔老祖？”
“不止，云梦山脉那一战，她一剑劈碎了血冥阵，那可是数十名魔道精锐联手催动的战阵啊。”
“听说她还独自一人杀上了合欢宗，在合欢老魔和欲念仙子面前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我听到的版本是她正面击退了合欢老魔，逼得欲念仙子亲自出手才挡住她。”
“你们说的都不对，听说苏纯那天是打得欲念仙子亲口认输的。”
谣言在人群中飞速发酵，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
苏纯没有去纠正，也没有必要去纠正。
有时候，谣言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古剑宗的人来得最快。
谢知秋几乎是从偏殿里冲出来的，身后跟着梅若水、于弄影、彭湛，还有紫玉。
他们看到苏纯安然无恙的站在广场中央时，谢知秋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他走到苏纯面前，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的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回来了？”
“嗯。”
“没受伤？”
“一点小伤，不碍事。”
谢知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梅若水走上前，握住苏纯的手，感受到她掌心里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剑痕，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师妹，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知道。”
苏纯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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