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永远喜欢两仪式
左若童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他说,有尽头的路就不配通天,三重三重,如果真的到了三重之后呢?逆生是不是就完了?能想象出天路走完的时候吗?”
左若童惨笑一声,胸腔里发出风箱拉动般的杂音:“他说,通天之路又岂止会有三重,又何必会有三重。我听完这话,真是……心如刀绞啊。”
洞穴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左若童缓了一口气,突然看向似冲和澄真,问了一个让他们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们两个……都曾效仿过我。在门内闭关的时候,你们也都长久地维持过逆生状态,短则数日,长则数月。可是,为什么最后都放弃了呢?”
似冲愣住了,连忙低头回答:“师兄,那是师弟我的资质不够,无法像您那样心无旁骛,时间一长,体内的炁便难以为继。”
澄真也急忙补充:“是啊师父,弟子的资质更是不如师叔。维持逆生状态需要极高的专注力,稍微分神便会退转,弟子……弟子无能。”
“资质?”
左若童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自我检讨。
“我见你们运功时,神态、路径皆无差错。数日、数月都能维持下来,那便说明功法你们是吃透了的。所谓的更长久,无非是日复一日的堆砌。功力与资质,其实都谈不上是真正的阻碍。”
他停顿了片刻,眼神变得深邃而苦涩:“你们只是时间长了后,心里生了烦躁,对不对?”
似冲和澄真对视一眼,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与你们不同。”左若童的声音低沉,“我是为了活命。当年留下的那些暗伤,若不靠逆生三重压制,我活不到今天。所以我只能无时无刻不维持着那个状态。索性,最后我就把这当成了我的‘道’,以此来探求通天之路。”
“我长久以来维持着逆生,就像在头顶顶了一个光滑的圆球。”
左若童比划了一个手势,“只要技艺够了,心够静,自然能顶得够久、够稳。我曾一直以为,只要我这么一直顶下去,一年,十年,一百年……终有一天,这个球就不必再顶了,它会自己长在我脑袋上,成为我的第二个脑袋。”
“可如今看来,球还是球,我还是我。一旦外力撤去,或者我心气散了,球就会掉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自嘲道:“看来我们的三重之法,真的还是不能……”
“先停一下。”
一直在旁边听的江震突然出声了。
盯着无根生那张肿脸问道:“无根生,我问你,你可读过书,或者说你这辈子正儿八经读过多少本道家典籍?”
无根生愣了一下,缩着脖子,漏着风回答:“回江爷……幼年时被一老道收养,读过……读过那么一点。”
江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他这些日子被方洞天那个全真高徒天天在耳边“填鸭式”灌输道门理论,此时肚子里到底也是攒了不少货。
“那你是怎么敢望文生义就大放厥词,乱为人师的?”
江震盯着无根生,语气不善,“你说你听名字就知道逆生三重不行?你觉得三这个数字小了,路窄了?你既然这么聪明,怎么不去问问三一门的先辈,当初立派的时候为什么不叫逆生四重、逆生五重?为什么不把这个目标放远一点,甚至直接叫逆生一万重,那不是更接近天?”
无根生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只是尴尬地挪了挪屁股。
江震继续道:“读过一点?我看你是连最基本的皮毛都没读通,道门最重‘一三’之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三就是万物之始,是代表无限的基数!由无限的三去转有限的四五六之数,那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那是落了下乘!”
江震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逆生能不能通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天底下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前人立下三重之名,是为了给后世弟子一个阶梯,而不是给这法门画个圈。你凭着自己那点半吊子的理解,就去否定人家数代人的心血,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得好!”
似冲激动得猛地站了起来,双目圆睁,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无根生:“听到了吗妖孽!这是道门的大道理!你那点歪理邪说,在真正的玄门正法面前就是狗屁!”
江震没理会激动的似冲,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位子上的左若童。
“无根生这种野狐禅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难不成师兄你也不知道‘三’字背后的深意?”
左若童看着江震,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后竟渐渐浮现出一丝清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洞内的蜡烛都燃短了一截。
“我自然知道。”左若童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力气。
看了一眼无根生后叹息道:“我并不是被他这个‘三重太少’的说法给糊弄住了。真要是论道,他那两下子还入不了我的眼。真正让我清醒过来的,是他让我认识到了错误……”
左若童挺直了一些脊梁,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之所以心碎,是因为我发现,我一直把‘三重’视为这场修行的终点。”
“我以为到了三重就是仙,到了三重就是完满。所以我在达到那个境界后,却发现依然会被他的‘神明灵’所影响。”
左若童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三重才只是开始啊。无限之数的开始。从一开始我就错了,不,也许是从不知道哪一辈祖师开始,我们就把‘突破三重’当成了功德圆满的标志。而我,竟然一直没有及时醒悟,反而把这个错误的的理念,原封不动地传授给了你们。”
他看着似冲和澄真,眼神中充满了悔意:“这种误人子弟的痛苦,比我明白三重的真相后更要让我心痛。”
无根生坐在地上,听着江震与左若童之间的对话,面色一惊,眼神中透出了一丝迷茫和反思。
“所以我才说,现如今的逆生三重通不了天。”
左若童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因为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大家修行的理念就歪了。我们修的是‘回归’,可心里想的却是‘超越’。路走偏了,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左某无能,误人子弟,罪该万死啊!”
话音未落,他发出了剧烈的咳嗽,整个人蜷缩在石椅上,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澄真赶紧上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左若童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这条路暂时通不了天……那三一门也就不必再往脸上贴金了。如今的逆生三重只是一门极高深的异人功法,虽然通不了天,但依然独步天下,但也终究而已。”
他看着似冲,语气严肃:“从今往后,我们可以不必再以‘玄门’自居了。求不到真,便不配称玄。”
“师兄!”
似冲当场就急了,他顾不得礼数,大声喊道:“这怎么行!我们三一门自创派以来,一直都是玄门正宗,门内礼仪、修行路径皆是道家法统,怎么可以自降身份。”
这时,江震动了。
他迈步走到了左若童身前。
似冲赶紧让开希冀的看着江震。
江震看着左若童,这一次改变了称呼。
“左门长。”
左若童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三一门的内部事宜,我是个外人,本不便参与过多。您想把牌子摘了还是挂着,那是您的自由。”
“但如果您真的已经确定好了接下来的路,请记住……一定要交代好后事。”
听到“后事”两个字,似冲和澄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但我还有一句话,我听过一位前辈说过,现在说给您听,希望对您有点帮助。”
江震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求道之人,最是贵生,在熬不住的时候,正是修行之时。”
左若童坐在石椅上,反复咀嚼着“贵生”二字,又想着“熬不住的时候正是修行之时”这句话。
第77章 大不了从头再来
“贵生……求道之人,最是贵生……”
左若童喃喃自语,看着自己那双如同枯树皮般的手,感受着体内那股几乎要将经脉撕裂的、因为炁泄而产生的剧痛。
这痛楚是真实的,是身为人在老去、在崩塌时的真实反馈。
曾经,他用那层如玉般的白光将这些统统包裹起来,但那只是把烂在地基里的木头刷上了一层白漆,漆面再厚,木头终究还是烂的。
左若童突然深吸了一口气。
“对啊……正是修行时。”
随后抬眼看向江震,嘴角浮起一丝自嘲:“想我修道数十载,竟只因一时挫折失了心气,真是修到狗肚子里去了。幸得师弟点醒——大不了,从头再来。”
左若童露出了豁达的笑容,那原本已经彻底黯淡下去的身体,竟然再次泛起了一层微弱的莹光。
江震一看,看来是忽悠成功了。
这一刻,左若童不再把“三重”当成终点。
所谓三重,不过是刚刚推开了那扇门。既然路还没走完,既然路可以无限延伸,那又何必急着去化掉这具肉身。
他要用这最后的一点时间,用这残破的身体重新梳理这一套被误解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逆生心法,不是为了通天,而是为了给后来的三一弟子,留下一条真正能走通的人路。
左若童的气息渐渐平稳了下来。虽然依然苍老,依然虚弱。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跪在身前的两名弟子,看向了角落里那个坐立难安的无根生。
“无根生。”左若童开口了,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沙哑,但已经不再断断续续。
无根生打了个激灵,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你走吧。”
左若童的神色很平静:“江师弟那一拳,已经抵了你的闯山之过。”
“从今往后,三一门与你,与全性,再无瓜葛。”
无根生深深地对着左若童躬下身:“左门长……得罪了。”
随即,他转向江震:“江爷……那我,真走了?”
江震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无根生没再停留,身法如残影般掠出山洞。到了外面,一眼就瞧见还缩在石柱后打哆嗦的李慕玄,没好气地一把拎起对方衣领,脚尖点地,迅速消失在山路尽头。
“师兄……”似冲见无根生走了,心里虽然还有些不甘,但更多的还是对左若童的担忧。
“似冲。”左若童在澄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召集所有在山的门人。去大殿。”
半个时辰后。
三一门的大殿内,香烟缭绕,但气氛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弟子按资历站好,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泪痕,他们不敢看上方那个苍老的门长。
“都看着我。”左若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
“今日我叫你们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个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决绝:“关于逆生三重……我们练了一辈子的这套法门,它通不了天。”
一石激起千层浪。下方的弟子们瞬间骚乱起来,有的人甚至站立不稳,瘫坐在地上。
左若童继续说道:“我们的理念错了。我们一直追求的三重,并非终点,而是刚刚开始,我这些年所谓的仙路,其实不过是画地为牢。是我左若童无能,误人子弟数十年,让你们跟着我一起活在一场虚假的梦里。”
他对着下方的弟子们,缓缓低头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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