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永远喜欢两仪式
他双眼无神地瘫坐在那里,耳边不断回响着田晋中的叹息。那股在林子里被军队围剿时的绝望与不甘,在看到田晋中那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过了许久,龚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放下了所有的伪装。
他强撑着身体,两只被铐住的手撑在冰冷的泥地上,手铐的铁链哗啦作响,双膝一点一点地跪直,极其标准、极其郑重地对着田晋中伏下身子,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大礼
额头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晋中师爷,多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了。”龚庆直起身子,脸上面无表情,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田晋中在离龚庆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看着这个自己平日里颇为照顾的晚辈,眼里的神色有些复杂,看着龚庆那张混杂着泥水与汗水的脸。
“小羽子,我一直当你是个心思重了点的小辈。”
田晋中缓缓叹了口气,目光直视着龚庆,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想看出答案的沉静:
“可老道我是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是全性的代掌门。为了潜伏在我这么一个糟老头子身边,你甚至不惜自废武功,瞒过了所有人。今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龚庆低着头,惨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还能是为了什么?”一个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
只见一直稳稳坐在石桌旁的江震缓缓站了起来,高大魁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一步一步走到了龚庆的身前,军靴和布鞋纷纷往两侧让开,给他让出了一条通道。
江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全性的代掌门,双手插在兜里,淡淡地开口道:
“不就是为了那八奇技的秘密嘛,晋中啊,真以为当年你和张怀义见过面的情况,没有人知道?多大点事。”
“说到底,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江震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天师府外院里,却无异于一个平地惊雷。
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心头猛地一惊。
八奇技——这三个字在国内异人界就是绝对的禁忌和风暴中心,平日里各门各派提起来都要压低声音、左右看看、确认隔墙无耳,谁能想到江震居然在军队和各家门派面前,就这么随口给抛了出来。
围观的异人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纷纷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跪在地上的龚庆也是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江震,眼里满是惊骇。
然而,江震却根本没有理会龚庆那惊骇的目光。他那宽大的身躯微微一转,视线并没有在全性众人身上停留,反而穿过了人群,直接看向了吕慈。
“吕慈,问你个事。”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吕慈愣了一下,被江震这一叫,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直起了腰。“江大哥,您有什么话尽管问,我吕慈听着呢。”
江震直截了当地问道:“我记得你家里年轻一代里,应该有个叫吕良的后辈吧?”
吕慈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从江震嘴里说出来,让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他不太明白江震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平时并不算最出众的晚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没错,不过,江大哥怎么会知道他?”
江震继续问道:
“他现在在干嘛呢?”
吕慈眼里的疑惑更深了,他仔细想了想,又下意识地偏头看了看旁边的大哥吕仁,才回答道:
“小良?他现在还在省城正儿八经地读大学呢。那小子平时虽然有些顽劣,但还算规矩。江大哥这么问 ......该不会是那个小兔崽子和今晚这档子破事有什么牵扯吧?”
说到最后,吕慈的眼里已经闪过了一丝狠辣。如果吕良真的和今晚的事扯了关系,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亲手清理门户。
然而,江震听到这个答案,却只是不置可否地摇了摇脑袋,随后缓缓转过身,重新将目光落在了地上的龚庆身上。
龚庆也有些茫然地看着江震,一时间没明白这位海皇跟吕慈讨论吕良到底是什么意思。
吕良是谁?跟他龚庆有什么关系?
还没等龚庆想明白,江震微微弯下腰,那张充满压迫感的脸庞凑近了龚庆,声音低沉地问道:
“那么,我现在问你。按照你们全性今晚原本的计划——在你们成功潜入,抓到晋中之后,你们打算干什么?接下来的一步,你们要怎么从晋中那里拿到秘密?好好想一想。”
“抓到田老后……打算干什么?”
龚庆下意识地顺着江震的问话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他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他制定了一整套周密的计划,每一个环节他都反复推演过无数遍,每一套预案他都了然于胸。
“当然是……当然是逼问他老人家啊。”龚庆几乎脱口而出。
“逼问?”江震冷笑了一声,打断道,“你潜伏这些年,天天跟着他。你难道不知道晋中的脾气?你觉得你用刀架在他脖子上,或者严刑拷打有用?”
龚庆的神色一僵。
对啊,田老的性格他最清楚不过,外柔内刚。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为了不泄露秘密,连睡觉都不敢睡踏实,性功都到了神思不满睡的地步,严刑拷打,对田晋中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那……那我抓到他之后,要怎么做?”他的表情从刚才的笃定变成了困惑,开始在他脑子里开始疯狂地搜寻着自己之前制定的那套天衣无缝的计划。
抓到田晋中.....然后呢?然后带下山?带去哪?靠什么手段把田老脑子里的记忆给挖出来?靠刑讯?靠药物?靠精神类的异能?
靠什么手段把田老脑子里的记忆给挖出来?
龚庆开始拼了命地回想。他记得自己制定了一整套计划,记得每一个环节的衔接,记得所有人手的分工——谁负责放火,谁负责牵制……
可诡异的是,每当他的思维触及到“抓到田晋中之后该如何获取秘密”这一核心步骤时,他的大脑里就会出现一片极其诡异的空白。
怎么想不起来了?
怎么可能想不起来?!
我明明计划得那么完美,如果不是这位海皇都已经成功了,为什么最核心的这一步,我的脑子里会是一片浆糊?!
龚庆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额头上的冷汗从毛孔里渗出,汇聚成豆大的水珠,顺着鼻梁和下颌滴落在身下的泥地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清醒的人突然掉进了一个记忆的黑洞里,无论他怎么挣扎,伸手去抓,指尖触碰到的都只有虚无。
“不对……不对劲!”
龚庆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恐地看着笑意盈盈的江震,由于极度的恐惧,他的声音彻底变调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想不起来了……有人对我动了手脚!有人的我的脑子里动了手脚!是谁?!到底是谁?!”
这一瞬间,龚庆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哪怕面对漫山遍野的军队时他都没有这么恐惧过。
有人在他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修改或者抹去了他的记忆!
第156章 双全手
陷入极度恐惧的龚庆并没有失态太久。
作为能在全性这群无法无天的凶徒、杀才中脱颖而出,并坐上代掌门位置的人,他的心理素质和心计绝非等闲之辈。全性的妖人从不讲规矩,不服就干,他能当上代掌门,靠的可不仅仅是耍嘴皮子,而是实打实的硬实力。
龚庆瘫在泥地上,大口喘了几粗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脑子里的那片空白依然存在,就像是用刀片生生刮去了一块肉。但他顺着自己的行事逻辑,很快就推导出了真相。
在他没有自废武功之前,那时候的他正值巅峰,自信哪怕是面对异人界成名已久的“十佬”,除了高不可攀的天师张之维以外,任何人想要对他下手,他都有能力让对方脱一层皮,绝不可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自己的脑子里动手脚。
而当他自废武功之后,他直接就来到了龙虎山,隐姓埋名,换上那身不起眼的灰色道袍,成为田晋中身边端茶递水的小羽子,在龙虎山的日子里,他几乎一直待在田晋中身边,寸步不离。
龙虎山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师府的大本营。张之维、田晋中,还有一众修为深厚的龙虎山高徒天天在山上巡视,他不认为这天下能有谁,可以在张之维、田晋中等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摸进天师府,对一个已经废去武功、与凡人无异的他进行记忆修改。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剩下的那个结论哪怕再荒谬,也是真相。
“结论出来了……”
龚庆低声呢喃了一句,原本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是自愿的,只有他自己主动、配合地让对方动手,这一切才说得通。
如今攻山行动彻底失败,死的死,抓的抓,什么四张狂什么六贼全被铐成了一串,他这个代掌门也被按在泥地里当了俘虏。为了防止他泄露机密,背后那人直接删除了他最核心的这部分记忆。
断尾求生,切断一切情报网——很合理,甚至合理得让他无话可说。
想明白这一切后,龚庆轻吐了一口气,原本惊恐的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他扯了扯嘴角,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站在身前的江震:
“江海皇,看来我是真想不起来了。不过如今落到这步田地,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了。但您既然能一眼看出问题,能否告知我......这是什么手段?”
江震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听到龚庆的问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新世界随行人员中,淡淡地喊了一个名字:
“星泉,你来看看。”
随着江震的话音落下,新世界的人员队伍里,一名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缓缓迈步走了出来。
他走到龚庆面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全性代掌门,伸出右手,只见掌心里一团淡蓝色的炁与一团粉红色的炁诡异地交织在一起,蓝与红彼此缠绕却不相融,散发出一种奇特的、仿佛能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波动。
只是隔空感知了片刻,便收回了手,那两团炁在他掌心里轻轻跳动了一下,随即消散。他神色平静地转过身,对江震微微点头:“上位,没有看错,确实是‘双全手’的手段。红手理体,蓝手改魂。他的记忆被极其粗暴地剪切掉了一块,手法很干净......但也很稀烂。”说到“稀烂”两个字时,年轻人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不屑。
“但为什么?”他皱了皱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江震禀报,“按道理,现在除了太奶、姑姑和我,应该没有第四个人会了才对。”
这年轻人的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外院所有人的心口上。
“双全手?!”
“八奇技之一的双全手?!”
众人惊讶的不是双全手,毕竟八奇技里有两个是碰不得的大家心里门清,不见天工堂那个天才练器师、哪都通特聘专家、练器师协会副会长、国家高新技术人才马仙洪手里就有神机百炼,但愣是没人敢碰。
众人惊讶的是堂堂全性代掌门竟然中招了,而且双全手可一直在新世界,现在这个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龚庆也愣了愣。他虽然猜到手段不凡,但也没想到竟然会直接牵扯到八奇技。他有些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呐呐道:
“双全手……当年三十六贼之一,济世堂端木瑛的手段……”
江震看着龚庆那副震惊的模样,咧嘴笑了笑,指着身边的年轻人介绍道:
“介绍一下。王星泉,瑛子的太孙,双全手的继承者。”
而王星泉在听到龚庆说出三十六贼这个侮辱太奶的词后,原本平静的面容骤然冷了下来,恶狠狠的盯着龚庆,如果不是江震在这,他早就上去干人了。
“原来是这样。”
龚庆有些释然地摇了摇头,了然地说道:
“我也曾听闻过关于双全手的传言。传闻这门奇技拥有夺天工的能耐,红手能治疗世间一切伤势肉身,蓝手则能直接修改、删除人的记忆与灵魂,现在看来,一切都对上了。”
龚庆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江震,缓缓开口问道:
“那么……江海皇。既然现在已经确定有另外一个会使用双全手的人在背后操纵我,甚至把我们全性当成枪使。现在,您要怎么做?是打算用我当诱饵,去抓出那个躲在幕后的黑手吗?”
龚庆很清楚自己的价值,如今他成了一个没有这部分记忆的废人,全性攻山也已经彻底流产。他现在唯一的价值,恐怕就是作为鱼饵,去引出那个同样掌握了双全手的幕后之人。
听到龚庆的询问,江震有些无所谓地笑了笑:
“那多没意思,年纪大了就喜欢看别人演戏,精彩的地方还可以给你们鼓鼓掌,实在不行,就陪你演一集。”
“您……知道是谁?”听闻江震的话语,龚庆立马会意的问道。
但江震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过头,看向一旁脸色阴沉的部队总指挥官道:
“这小子的价值也就到这了,剩下的,就交由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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