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我一定要活下去呀! 第267章

作者:狗蛋是一只猫

  苏粟的指甲掐进了手心的肉里。

  “但是,苏粟,这不是你。”

  苏粟愣住了。

  “你写农民工,写外卖员,写那些在社会底层挣扎的人,你写他们的苦,写他们的累,写他们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你写得很像那么回事,语气、细节、情绪,都像真的。”

  林源顿了一下,捡起一块土疙瘩,在手里捏着。

  “但那是你从书里看来的,从新闻里看来的,从别人的文章里借来的,你总是爱去观察别人的心思。”

  苏粟咬着嘴唇,不想反驳。

  “你写都市白领,写职场斗争,写那些精致的中产阶级生活,你也写得很像,像电视剧,像小说,像你想象中大城市应该有的样子。”

  “但那是你想象出来的。”

  苏粟的手指攥紧了裤腿。

  “你写爱情,写男女之间的那些事,你写得很涩,很大胆,很会撩人,我看的时候都觉得你是不是经验丰富。”

  苏粟的脸红了,这一点她必须承认,林源不如她自己。

  “但那是你从书里学来的,从电影里看来的,从你那个天才的脑袋里虚构出来的。”

  苏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苏粟,你写了那么多,写了那么多人,写了那么多人生。

  但你在哪里?”

  林源把手里的土疙瘩扔出去,落在田里,发出一声闷响。

  “你想重启的社刊,是你爷爷写的,对吧,我看到了同名的小说,很厉害,说实话,我都看不出来你和你爷爷的区别。”

  苏粟的身体抖了一下。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时代不是一成不变的,苏爷爷年轻时经历的或许很多,才能厚积薄发,写出一个时代来,因为他自己就在那个时代里啊。”

  苏粟的眼泪掉下来了,林源说的过于对,又或者说,她只是单纯的在逃避,现在被点出来了,没法藏了。

  “你见过农田吗?你在这之前,见过真正的农田吗?”

  苏粟摇了摇头。

  “你只是在书里见过,在文章里见过,在你爷爷的描述里见过,所以你看到这片地的时候,你想到的不是这片地本身,而是苏爷爷和前人们写过的那些话。”

  林源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能看到她下巴上挂着的泪珠,在最后一点光线里闪了一下。

  “这里就是土地本身,就像你,你就是你本身。”

  “苏粟,我想知道你的人生。”

  苏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死死地咬着。

  “你小时候在哪儿长大?你第一次写字是什么时候?你第一次被爷爷夸是什么时候?你第一次觉得写文章很开心是什么时候?你第一次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是垃圾是什么时候?你第一次想死是什么时候?”

  苏粟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我想这些写出来一定会卖爆的。”

  林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但更多的是,苏粟,我想看你写下去,在《未竟》之后,你该写什么?”

  苏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不出来。

  林源缓了一下,搬出柳闫徽来,说,

  “上次去你家,柳阿姨把我带到了一楼的书房里,讲了一点你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等苏粟没有应激时,再接着往下说,

  “我想,苏克己先生如果还在世,一定也不希望你每天写的都是这样的东西,他可能更希望你写自己,写没有人知道的你自己。

  因为,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苏粟捂住了嘴,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苏粟,你要相信我吗?”

  苏粟终于哭出声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呜咽,是嚎啕大哭,像个孩子一样,张大嘴巴,眼泪鼻涕一起流,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林源没有抱她,也没有安慰她,就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在暮色里哭。

  天彻底黑了,远处的村子亮起了几盏灯,昏黄的,零零星星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她的头发糊在脸上,混着眼泪和鼻涕,狼狈极了。

  她哭了很久,久到林源的腿都蹲麻了,久到天边的最后一点光都消失了,久到远处那几盏灯也灭了两盏。

  她终于哭不动了,声音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不受控制。

  林源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脸,擤了擤鼻涕,然后把用过的纸攥在手心里。

  “林源。”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没有。”

  “你就是在笑我。”

  “我真没有。”

  苏粟吸了吸鼻子,把脸上最后一点泪痕擦干,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

  “你说我写的文章很好。”

  “是真的。”

  “天才?”

  “也是真的。”

  苏粟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眼前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田野,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有土地,有干裂的土块,有明年也不会长出庄稼的盐碱地。

  “林源。”

  “嗯。”

  “你带我来的这个地方,叫什么?”

  “林家村。”

  “林家村。”苏粟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一个很重要的名字,“林源的林。”

  “不然还能是谁的林。”

  苏粟没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

  “去哪?”

  “回去啊,你不是说末班车已经没了吗?”

  林源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那怎么回去?”

  苏粟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你不是说这里有老宅子吗?”

  林源愣了一下,他记得模拟里确实提到了老宅子,但他刚才可没说。

  “你怎么知道有老宅子?”

  苏粟歪了歪头,

  “你猜?”

  林源皱了皱眉,这死矮子,又开始读心了。

  “别猜了,带路吧。”苏粟说,“我饿了。”

  林源看着她,青色的天空映照下,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狼狈得不行,但她站在那里,站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土地上,站在那个什么也看不见的黑夜里,好像比刚才在车上睡着的时候,要真实了一点。

  “走吧。”林源说,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

  苏粟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角。

  “怎么了?”

  “怕黑。”

  林源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脚下的路,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刚才在车上不是睡得挺香的吗?”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苏粟没回答,只是把衣角攥得更紧了。

  林源叹了口气,把手伸过去。

  “牵着。”

  苏粟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手放了上去,她的手很小,凉的,指尖有点冰,像是血液循环不好。

  林源握紧了,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暖。

  “假的,我不怕黑。”

  苏粟没来由的撤回了一个借口。

  或许,今天她觉得自己实在有点不太像自己了,但是什么是自己,她才是最不清楚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