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缘求木
很快,又有几个邻居被吸引过来,围在垃圾堆旁,对着里面的巨婴和怪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恐惧、厌恶、病态的好奇心以及看到那枚怪石后对父神的敬重在人群中弥漫。
“看他的脑袋!真是个不幸的孩子!”
“那石头……是父神教圣彼得的殉道石吗?不过怎么是红色的?”
“谁家的?谁干的缺德事?”
“谁知道呢?也许是哪个吉普赛女人,或者得了瘟疫死掉的妓女留下的……”
……
这时,他们之中一个稍微心善点的老妇人玛尔塔,颤巍巍地说,“总归是条生命……看着怪可怜的,要不……抱回去给口吃的?”
“玛尔塔婆婆,你疯了吗?你自己都快饿死了!”
可另外一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是这里的屠夫布兰科,立刻粗声反对,“看看他那样子,能吃能喝吗?说不定有什么病!现在粮食多金贵?谁家有余粮喂这么一个……一个东西?”
他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
是啊,今年的收成本就不好,帝国的税吏像吸血蚂蟥一样,城里的粮价一天比一天高。
谁家的粮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养活自己一家老小已是艰难,怎么可能再养一个来路不明、模样诡异的巨婴?
就算是巨婴看着似乎和父神有点关系。
可在生存面前,信仰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布兰科说得对。”
奥托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地看着那又开始吮吸污物的婴儿,“这世道,活下去都不容易,他自己被扔在这里,就是他的命。”
最终,短暂的怜悯和好奇被更现实的生存压力与恐惧压倒了。
人们议论了一阵,最终还是渐渐散去了,仿佛只是围观了一件稀奇的垃圾。
没有人伸手去抱他,也没有人拿走那块红色的石头。
玛尔塔婆婆离开前,默默地将手里一小块吃剩的黑面包扔到了婴儿旁边,但这更像是为了安抚自己的良心,而非真正改变什么。
巨婴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只是本能地寻找着可以吞咽的东西。
几天后,人们惊讶地发现,那个巨婴居然还活着。
他不仅活着,甚至似乎……适应了。
有人看见他爬行着,啃食垃圾堆里更腐烂的瓜皮、鱼内脏,甚至和野狗争抢一点带着肉丝的骨头。
下雨时,他就喝排水沟里浑浊的污水。
而且那些城里的老鼠,什么都吃、就连人有的时候也会被咬伤一口的老鼠,竟然丝毫没有咬他的意思,有的时候他甚至和老鼠一起翻找食物。
他就像垃圾堆本身的一部分,顽强而令人不适地存在着。
老奥托再来倒垃圾时,会习惯性地嘟囔一句,“嘿,垃圾堆,今天怎么样?”
有时甚至会恶劣地将一点特别腥臭的泔水泼到他附近,看他是否会爬过去。
那块深红色的石头,始终静静地待在巨婴的身边,那张错位的、平静的人类表情,似乎在注视着他,也在……保护着他。
人们也渐渐习惯了这个怪异巨婴的存在。
第106章 尤利安努斯
而在君士坦丁堡的另外一边,则是另外一副场景。
此时夕阳西下,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宏伟却已然显露出新装饰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偏殿石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有淡淡的熏香和蜡烛燃烧的味道,但与城市边缘垃圾堆的腐臭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然而在一条偏僻、少人行走的冰冷石阶尽头,一位面色苍白、枯槁的中年男人正赤裸着身体,他那件粗糙的、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苦修毛毡袍,将其放在了一旁。
而他裸露的膝盖压在坚硬冰冷的石面上,早已磨得通红甚至破皮渗血。
同时他大腿上死死绑着两根带倒刺的苦修带,还在手持铁刺鞭不断抽打着自己的背部。
背上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痕和原来旧的伤疤不断重叠,鲜血滴落在他脚下。
然而,与这极致肉体痛苦形成诡异对比的,是他口中持续不断、低沉而清晰的祷告。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我等乃背弃世俗荣光之人……”
“……以此刻之煎熬,铭记神子之苦难……以我等之坚贞,对抗世间之虚妄……”
……
他并非纯粹在做礼拜,而是在进行一种近乎自虐的、漫长的静默苦修,试图以肉体的痛苦压榨出精神的纯粹,并以此维系着他们当初与神子结下的契约。
血与汗混杂着,沿着他的身体滑落,滴在石阶上。
然而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突然打破了男人的苦修。
身披华丽白色圣带、头戴小三重冠雏形冠冕的男人走了进来,他面容不怒自威,自带一种神圣、威严不可触犯的气质。
他挥手示意身后跟随的教士停下,独自一人走到老友身后。
他看着苦修者微微颤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敬佩。
“尤利安……”
他轻声说道,“你又要在这里待到深夜吗?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尤利安努斯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但没有转身。
他的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身体的痛苦而显得有些沙哑,“格里高利……这里比任何铺着柔软地毯、点着昂贵熏香的房间,更接近神子当年走过的苦路。”
格里高利一世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的石阶上坐下,毫不介意华贵的衣袍沾染灰尘。
“我知道你心中的苦闷,我的朋友。”
他说道,“但信仰并非只有苦修这一条路,父神的慈爱是广博的。”
“慈爱?”
尤利安努斯终于转过头,淡笑着说道,“父神的慈爱自然是广博的,但其中绝对不包括那些背神者,而且你忘了这是先祖们和神子接下的契约了吗?”
“这就是我们的使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的眼神锐利,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执拗,“格里高利,看看现在的教会!看看我们那些尊贵的主教和神父们!自从与帝国和解,被赋予特权之后,他们变成了什么样子了?”
“不少人开始追逐金钱,攀附权贵,宴饮享乐,甚至豢养情妇!就连苦修都不执行了,他们中的多少人起码是先驱?”
“他们的肚腩比他们对经文的了解更丰厚!这还是那个先祖们需要躲藏在墓穴中传道、需要时刻准备为信仰殉道的教会吗?神子吉舍的教诲是让我们过这样的生活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廊中回荡,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愤怒。
格里高利一世的面色沉静,他早已预料到老友的指责。
“尤利安,人皆有弱点,长期的压迫之后,骤然获得安宁与地位,难免会有松懈和放纵,这是人性。”
他叹了口气,说道,“而且他们并非原来就是父神教的主教和神父,不少人是初次皈依父神,做不到像……我们这样。”
“而且最重要的不是是他们心中是否还保有对父神和神子的信仰之火吗?所以我们需要的是引导和规劝,而非一味的斥责和隔绝。”
“人性?借口!”
尤利安努斯激动起来,试图站起身,却因膝盖的疼痛踉跄了一下。
格里高利下意识想去扶他,却被他挥手打开,“那格里高利!你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要和那些杀害神子、逼迫圣彼得殉道的罪人的后代和解,甚至对他们卑躬屈膝,这也是父神的教诲吗?”
“圣彼得若在天有灵,会如何看待我们与仇敌共席?!”
提到初代教皇圣彼得,格里高利皱了皱眉,那是教廷和帝国的历史中一段被刻意模糊的、充满血与火的隐秘。
“尤利安,过去的仇恨不应成为永恒的枷锁。”
然而他却淡然对尤利安努斯说道,“神子教导我们宽恕,帝国已经皈依,皇帝受洗,他们如今是父神的羔羊。借助帝国的力量,我们可以将父神的荣光传播到更遥远的地方,拯救更多的灵魂,这才是更大的善!”
“为了所谓的更大的善,就可以向罪孽妥协?就可以无视内部的腐化?”
尤利安努斯指着窗外,仿佛指向那些正在享受世俗权力的教士们,“看看他们!这就是你想要的传播荣光?用被玷污的手和被享乐蒙蔽的心?”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理念剧烈冲突带来的紧张感。
他们是多年的好友,曾一同苦修,一同钻研经文,拥有着对信仰同样炽热的心。
但如今,一个高居教皇之位,着眼的是整个教会的生存、扩张与政治博弈。
一个则坚守在苦修之路,坚信信仰的纯粹高于一切,拒绝与世俗同流合污。
“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强制让那些主教们每周起码三次集体苦修的。”
最终是教皇做了让步,他笑着说道,“不服从者会被暂时革除职位,尤利安努斯你说得对,必须要铭记苦修才行。”
尤利安努斯这才脸色稍缓,然后说道,“由我和我的门徒们亲自督促。”
“嗯,由你来督促,我也能放心。”
格里高利笑着说道,“好了,你去上药吧,虽然契约能让你伤势痊愈,但药物能让你痊愈得更快,完了,咱们再去吃点东西。”
“可以。”
尤利安努斯也笑了,说道,“格里高利,果然当初选择你当教皇是没错的。”
“也许吧。”
格里高利却眼神复杂,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年答应成为教皇,是否是对的。
但他会尽全力……带领父神教传播父神和神子的荣光的。
第107章 莫里斯的防备
君士坦丁堡的皇宫议事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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