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影中人
“青雀。”少女轻声道,“退去。”
“雪衣。”景元默契十足,“离开这里,我有话想要单独和太卜说。”
“诶?”
方才一直心心念念跑路的青雀这次反而纠结起来,她看着态度明显不太对的太卜大人,最终还是没有抗命地离开此地。
雪衣没有说话,而是默默转身。
景元是统御罗浮、节制六御的帝弓七天将,既然龙尊的事情已经被他本人关注,那少女也没必要非在此等待个结果。
两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星罗密布的建筑后,至此,符玄才终于抬头开口:“那个人到底是谁。”
“哪个?”景元笑吟吟的。
“当然是那个黑色头发的化外民!”
女孩跺跺脚丫,用力瞪他:“总不能是那位数百年前堕入魔阴身,星槎海一战中被联盟高层抹去姓名,如今又去而复返的罗浮‘前’剑首吧!”
她这就是纯纯地戳景元心窝子了,能让往日冷静的太卜大人做出如此不理智的行为,可想而知女孩内心到底是何等的剧颤。
“......”
饶是知道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被符玄这么一说,景元的嘴角依旧不自在地抽动了一下。
不过也就不到须臾的一瞬,他便重新整理好了心情:“如何?”
符玄知道他在询问自己卜算的结果,同时也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意气用事。
她深吸一口气后,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悉数到来。
众所周知,在预测未来这件事上,混沌系统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任何对未来的预测结果,最终都会不可避免地受到混沌系统的影响。
而混沌又是不可预测的,小到天气变化,大到三体问题,任何一个微小的扰动,都会导致预测结果出现致命性的偏差。
而大衍穷观阵最初的创造者,在拉普拉斯妖原理的基础上,从博识尊处求取了一个灵感,以此作为预测未来的方法。
在所有预测未来的行为背后,都存在着一种确凿无误的扰动因素——观测本身。
简单来说,当一个人通过观测而知晓未来时,观测这件事本身就会对本应发生的未来造成影响。
而此时,如果将观测这件事本身当做一个变量去处理,就能够得到一个尽可能准确的预测结果。
——即通过穹观阵观测到的未来,便是发生在‘我们观测到原本的未来并采取对应行动’这一前提下会发生的未来。
这样的观测无疑是伟大的,可这也带来了一个称不上是负面效应的负面反馈。
——确切观测到的未来无法改变,无论你怎样挣扎,该发生的事情都必定会发生。
因为你针对未来的任何行动,都已经涵盖在你所观测到的那个未来当中。
听起来很矛盾,本质上却是绝望。
用命运石之门的话来讲就是时间收束,用修真之人的话来讲就是天道恒常。
符玄本人便是最有体会的那一类,出身玉厥符家的她是不折不扣的天才,年纪轻轻便拜入玉厥太卜司当代太卜门下。
然后她的师傅告诉她,你拜入我名下是早就确定下来的事情,而且我还会被你害死,这都是穷观阵卜算出来的结果。
年纪轻轻的符玄当然不会信命,学成后的她不惜为此离开玉厥,跑到罗浮仙舟从零开始重新来过。
直到第三次丰饶战争在方壶打响,直到方壶近五分之一的领地被丰饶民势如破竹地占领。
直到活体星宿‘计都蜃楼’坠向仙舟,直到她向联盟提议以身赴险。
玉阙仙舟拥有联盟中观星的第一重器,瞰云镜。
这座装置不仅能用来观察,它也可以向外发射讯息。
符玄想要驾驶天艟将瞰云镜运往发生战争的方壶仙舟,向帝弓光矢最后的所在处求救,令岚垂迹示现扫清宇内。
只要帝弓司命出手,一切不利就都会逆转。
在这片寰宇下,星神就是无敌的代言人。
仙舟联盟同意了符玄的办法,却没有同意她的请求。
当时还只是一介卜管的符玄没有操控瞰云镜的权限,能全权使用瞰云镜,乃至以辨读帝弓诰谕的方式发出讯号的人,唯有玉阙太卜,她的师傅本人。
他去了,他做到了。
巡天光矢从天而降,犁庭扫穴般地消灭了入侵的一切敌寇,以及作为坐标的太卜本人。
正如最开始说的那样,第三次丰饶战争的伤痛不仅改变了驭空,也改变了符玄。
乃至于让原本自信人定胜天的她生出‘早在创世之初,这宇宙中的每分每秒就已被注定,过去、现在、未来并非排历时存在而是共时存在,未来是绝无可能改变’的悲哀想法。
这一理论看似和穹观阵冲突实则不然,穹观阵说到底是通过旁枝末节计算出未来的可能性。
然而正如历史没有如果,可能性是可能性,它可惜有成千上万种不同的分支,现实却只会沿着一条轨迹按部就班地发展下去。
“那个黑色头发的化外民不同。”说到这里,符玄深吸了一口气:“碍于穷观阵自身的性能以及我自身的知识层面,我只能以一种较为通俗的文字解释他的不同之处到底在哪。”
“洗耳恭听。”
景元收敛起轻松写意的表情,目光变得凝重而灼炼。
仿佛他接下来要听的并非太卜大人的一己之见,而是关乎到仙舟联盟亿万苍生生死存亡的重要情报。
后崩坏书 : 第292章·「符玄:呵,有趣的男人」
“将军!将军!”
彦卿兴冲冲地冲进神策府偏殿的庭院,大声呼唤着景元。
立在池塘边缘的狐族女子对少年的冒失不以为意,不过还是有好好出言教导:“彦卿,不要大声喧哗,而且景元他现在不在府里,你再怎么叫他也不可能平白飞回来。”
“哦。”彦卿听话地停下脚步,不过还是中气十足地兴奋提问:“青簇策士长,将军呢?将军他去哪里了?”
“说是有要是要去一趟太卜司。”青簇说,“怎么,找他有事?”
对这个景元从小养到大的宝贝徒弟,青簇还是很了解他的性格的。
若非遇到什么大事,绝不会如此失礼地大喊大叫。
“嗯,有事......”
彦卿从地上拾起几块石子,颇为郁闷地扔到池塘里。
他本想要问问跟在白露身边的那两位剑客到底和景元是什么关系,现在看来,也只得先等上一等了。
石子坠入水中,荡起一丝丝涟漪。
“简单的来讲,如果将这方宇宙比作是一处满水的池塘,那人们的行动,就是一颗颗掷入其中的石子。”
符玄尽量以通俗易懂的话语来形容自己的见解:
“将石子掷入池塘时会掀起扩散的波纹,无数波纹在不同的投掷力度下互相波及影响,最终编织而成的,便是吾等口中泛指的‘命运’。”
好比当年塔伊兹育罗斯掀起的寰宇蝗灾,便是将虫群这颗巨大的石子以极强的力道砸进水面。
掀起的浪花扩散开来,轻易地吞没了其他水面上的波纹。
直到同样手持巨大石子的星神们纷纷下场,掀起的水花中和掉那愈发扩散的浪潮,最终才将这波及到银河三分之二有生区域的特大级灾难勉强平息。
“弱小的节肢类生物也好,强大如哲学化身般的星神也好,祂们都是在名为‘宇宙’的池塘上共舞。”
“无论怎样去做,哪怕是再微小的举动,‘掷石子’这件事也依旧会发生。”
因此虚无星神Ⅸ才会什么都不做,万物皆抗拒无,万物皆奔向无,万物皆沦为无。
只是很可惜,无论怎样做,祂也无法真正地成为无。
‘否定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在‘肯定存在’,祂越是虚无,祂自身就越与虚无背道而驰。
因为祂代表了虚无,因为祂开辟了虚无命途。
而真正的虚无,是无法被象征的。
“将这个范围扩大到所谓的多宇宙也是一样。”
说到这里,符玄顿了顿,忍不住腹诽道:
“直到现在,我依旧认为所谓的多元宇宙不过是一群科幻盲弄错了‘宇宙’一词本身的含义,进而胡搞瞎搞出的臆造词汇,事实上它们压根......咳,书归正传。”
“包括至高无上的星神们在内,一切的一切都在向名为宇宙的池塘里投掷行动的石子;无数因果纠缠成剪不断理还乱的冗杂信息网,最终通往——或者说自动排列出一条看似偶然实则早已注定的未来。”
“无论是怎样的存在,在如此庞大的信息网中都无法抽身离开。”
“哪怕是帝弓司命这样的星神,祂的垂迹也依旧可以通过师傅的行动来间接窥视一二。”
正如那通过六个人,你就可以认识世界上的任何的一个人的理论一样,一即是全,全即是一。
景元轻声说:“但那个名字叫做‘亚当’的男人不同,对吧。”
少女忽地屏住了呼吸,几秒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对!”她点头,“不同!”
“别人投进池塘(宇宙)里的东西是石子,即便是星神也绝无二致,区分的也只有或大或小。”
“而他投的,是矛!”
“而且只投出去就会死死扎进泥土里,哪怕掀起滔天大浪都无法撼动一丝一毫的定海神针!”
符玄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在穹观阵里到底看到了什么,那汇聚成冗杂繁复的信息大网是何等的玄妙而动人心弦,称之为命运、大道又或是万象一切的统合都绝不为过!
然而那个从天而降的锐利长矛竟然毫不怜惜地插入其中!
而且还是从它最坚硬的地方刺入贯穿,将其牢牢地锚钉在坚固无比的地面上,任凭它如何挣扎哀嚎妥协乃至逢迎谄媚都无法挣脱!
未来只有一个,时至今日,符玄仍旧抱有这样的观点。
然而毫无疑问,在那柄长矛不讲道理的粗暴干涉下,他们所有人的未来都不再会像原本那样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
或许会更好,或许会更坏,但至少,他们拥有了改变的可能!
因为只有‘亚当’经历过的才是‘真实’,而非信息大网交织后定下的,看似偶然实则早已注定的未来!
天不知不觉间已经暗淡下来。
从敞开的平台向上看去,天上坠满了闪闪发亮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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