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心涟漪日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嘴里含混不清地念道着。
“师父!”清风明月同时扑了上去。
道士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他看了看两个徒弟,又看了看周围熟悉的环境,破屋、干草、漏风的窗户。
道士不免长长地吐出一口夹杂血腥的浊气。
回来了。
没成想自己竟然真的活着回来了。
“师父,您到底怎么了?您刚才站着站着就突然吐血了,吓死我们了!”明月眼眶红红的。
道士沉默了很久。
他叫张玄清,是白云观第十七代传人。
说是传人,其实白云观传到这一代,就剩他一个了。
师父羽化之前把观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留给他一箱子符箓典籍和两个从路边捡来的孤儿,说了句“别让白云观断了香火”,就咽了气。
张玄清的道行,放在整个修行界里排不上号。
但他确实会一点真东西——比如“出神”。
所谓出神,便是将自身魂魄短暂地投射到另一个层面。
师父在世时曾说过,这世间的妖邪并非全都存在于肉眼可见之处。
有些妖邪盘踞在“阴世”——一个与阳世重叠、却又截然不同的层面。
他们以人为食,亦或附着凡身。
凡人的眼睛看不见它们,但它们确实存在。
就像水下的鱼看不见水上的鸟,水上的鸟也看不见水下的鱼。
但鸟的爪子探入水中的那一刻,鱼就知道,有什么东西来了。
“清风,明月。”
张玄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们是不是一直想问,为什么城里有些人都跟丢了魂似的?而且这些人还越来越多了。”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他们这几年就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每次去城里采买,街上的人总是死气沉沉的。
不是穷苦的那种死气沉沉,穷苦人虽然苦,但眼里有光,有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的光。
但有些人不一样,他们更像是空了,像是一个个被吃掉了瓤的瓜,外壳还在,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师父今天……又看见了个吃人的妖了。”张玄清缓缓说道。
清风明月的脸色同时变了。
张玄清没有说自己被那妖怪一脚踹飞、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的丢人事。
他只是把自己这些年来从师父那里听来的、从典籍里看到的、以及今天亲身验证的,一点一点说了出来。
“这世间有两个世界。”
“一个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叫做阳世。你们看见的街道、房屋、行人,都是阳世的东西。”
“还有一个世界,叫做阴世。也可以叫它精神世界,叫它妖邪之地。叫法不同,但说的都是同一个地方。”
“阴世和阳世是重叠的。我们脚下踩着的地面,既是阳世的地面,也是阴世的地面。我们头顶的天空,既是阳世的天空,也是阴世的天空。两个世界就像一张纸的两面——永远贴在一起,但永远无法真正触碰。”
“但妖邪可以。”
张玄清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一件连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事。
“妖邪可以在阴世里行走,可以看见阴世里的人。那些阴世里的人,和阳世里的人是同一个人。每个人都有两个自己,一个在阳世,一个在阴世。阳世的自己会吃饭、会睡觉、会说话;阴世的自己不会,阴世的自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水面上的倒影。”
“妖邪吃的,就是那个倒影。”
清风忍不住问道:“吃了……会怎样?”
“吃了,阳世的那个人不会死。”张玄清闭上眼睛,“他还活着。能走路,能吃饭,能呼吸。但他的‘魂魄’没了。不是真的魂魄没了,而是……怎么说呢……像是菜被摘去了芯,树被挖去了根。他还在,但他不再是‘他’了。”
“然后呢?”明月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们可不会怀疑自己的师父是不是在说胡话,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师父有真本事,真能降妖除魔、镇压邪祟!
“然后,所有人都会慢慢忘记他。”
张玄清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先是邻居忘记他。邻居会觉得,隔壁好像一直就没人住。”
“然后是朋友忘记他。朋友会想不起来,自己昨天到底和谁一起喝过酒。”
“再然后是亲人忘记他。父母会疑惑,自己这把年纪了,怎么膝下无儿无女?妻子会疑惑,自己明明戴着婚戒,却想不起来丈夫长什么样。”
“最后,连他自己也会忘记自己。”
“他会变成一个没有任何人记得、也不记得任何人的空壳。在街上走,没有人认识他。回到家,没有人见过他。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会消失——他睡过的床会被当成从未有人睡过,他用过的碗会被当成多出来的空碗,他穿过的衣服会被当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旧布。”
“直到某一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某个角落里。”
“没有人会为他收尸。”
“因为没有人记得他曾经活过,他的尸体也不会出现在这方天地,就像是一阵风吹过,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偏殿里恰好刮过一阵风,也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清风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开口:“可是师父……城里少了那么多人……难道没有人发现吗?”
“发现了。”张玄清苦笑了一声,“但又没发现。”
“什么意思?”
“你记得隔壁王老三他娘吗?”
清风愣了一下。
王老三?隔壁确实有个王老三,经常蹲在门口抽旱烟的那个。
但他娘……
清风想了很久。
他记得王老三,记得王老三蹲在门口的样子,记得王老三那根被摸得油光水滑的旱烟杆。但他确实想不起来王老三他娘长什么样了。甚至想不起来,王老三到底有没有娘。
“想不起来了吧?”张玄清的声音很轻,“因为王老三他娘,已经被吃了。被妖邪在阴世里吃了。所以阳世的王老三他娘,就一点点变成了空壳。然后一点点被遗忘。最后,连她自己的儿子都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娘。
这种事,除了我等修行之人,普通人是不会记得的。”
“但王老三记得自己有一个娘!”清风突然提高了声音,“我记得王老三说过——他说‘我娘以前说过’——他说过这句话!”
“对。他记得‘我娘’这个词。记得‘我娘’曾经存在过。但他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声音,想不起来那个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张玄清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人会消失。而是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正常的。”
明月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师父!那城里那些人——那些人都是被吃掉的吗?他们都被妖邪吃了吗?”
张玄清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紫禁城内外,数十万人口。有多少是真的还活着?有多少已经变成了空壳?有多少正在被遗忘?有多少已经被遗忘?
他不敢想。
张玄清对此事调查过,惊骇发现,紫禁城内,皇宫处有妖,而且不止一只,更是存在大妖。
本来他寻思以自己的手段,或许能够除去这些妖。
然而,却碰见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人身,数十手臂,三米多高。
无论是力气还是速度都大得可怕,并且不惧符咒。
对了,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女妖抓住他的时候,问的是“清妖在哪”。
她说她是人类阵营,要去斩杀清妖。
她的眼睛,那双在白皙面容上显得格外冰冷的眼睛,在说出“清妖”两个字的时候,确实涌动着某种真实的、不似作伪的真诚。
一个妖要杀另一个妖?
难道是取而代之,或斩杀对方,或驱赶对方,控制当今皇帝吗?
张玄清想不明白,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偏殿里没有点灯,师徒三人的影子在昏暗中渐渐模糊成一片。
清风小声问道:“师父,那个……那个大妖,她真的会杀了清妖吗?”
张玄清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有一件事师父可以确定。”
“什么事?”
“无论他们谁赢了,如果我们坐视不管的话......”
张玄清看着窗外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天空,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我们这些活着的人,都不会变得更好。”
窗外,紫禁城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倒塌。
他忽地手掌撑地,挣扎着站了起来,表情恨恨地说:“不管了!就算是拼着一死!也要把祖师爷请下来!杀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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