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南西望月
佐仓惣治郎有些唏嘘。
然后他把磨好的咖啡粉末压实之后放进了咖啡壶,拿出一只洗干净的玻璃杯,“关于住宿的问题,我这里倒是有个更好的解决方案。”
签完合同的来栖晓就端正地坐在原位,“愿闻其详。”
佐仓惣治郎从厨房里接了一杯热水,然后开始冲泡咖啡。
过了一分钟的时间,他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走出柜台,坐到了来栖晓对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醇香。
“井芹仁菜你已经见过了,她是我朋友的女儿,因为一些家庭和学校里的矛盾,一个人跑到东京来读书......本来我是打算让她住到勒布朗的阁楼里,所以今天特意收拾了一下,顺便添置了一点简单的家具。”
“但想到她一个女孩子夜里孤零零地呆在阁楼上的确不安全,就在想办法家里又给她腾出一个空房间住着。”
来栖晓接过咖啡,隔着玻璃杯壁能感受到有温暖的意味顺着手掌流淌向全身。
深知职场“供需关系”的他连忙是试探地询问,“所以这阁楼现在算是空下来了?”
闻言,佐仓惣治郎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你如果愿意每天六点起床打扫一下店里的卫生,这里就让你暂时使用吧。卫生间里有热水,你可以晚上洗澡。要是嫌弃空间太狭窄,出门右拐有澡堂开着,临近澡堂是洗衣店,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没有衣服能换洗了。”
“这个‘暂时’指的是......”来栖晓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佐仓惣治郎打断了。
“雨宫,记得不要在夜里弹吉他。”然后,一把钥匙被按在桌上、然后推向了来栖晓。
佐仓惣治郎就这样起身了,“那边书架里的杂志和报纸随便看,电视机也可以用,遥控板就在柜台的第一个抽屉里。喝完咖啡,记得把杯子和壶给洗干净。”
店门一开一合,那个可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来栖晓的注视里。
勒布朗里静悄悄的,只有少许夜风从门缝里挤进,吹动书架上几本有些年头、卷了边的杂志,发出微小的摩擦声。
运气真好。
来栖晓捧着玻璃杯抿了一口咖啡,心情晴朗。
人类在温饱之后,下意识就会开始幻想无数绮丽的未来。
但这种幻想还没开始,它们就顷刻间坍塌了......来栖晓捂住脸,表情痛苦,然后一动不动。
咖啡的苦劲上来了。
从前在另一个世界的美好生活想起来了。
如今书包里塞满一整个记事本的债务也想起来了。
咖啡太苦了,但是生活更苦。
他突然是捏着鼻子,然后端起玻璃杯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
“现在去做三组简单的力量训练,然后洗澡,换衣服,清洗杯子和咖啡壶,最后再在电视上看一会儿热播的动漫或者游戏实况。晚上十点准时熄灯。”
明天要跟着佐仓先生学习如何完成店里的各种工作,今天必须早点睡觉。
来栖晓给自己接下来的时间做规划。
一千万的债务可买不了他的人生。
欠款再多都有还清的时候,世界上没有永久的债务。
不过就是各种花销都变得紧张而已......
要是堂堂“心灵怪盗”没办法以“雨宫莲”的身份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那才是真正的丢人现眼。
“看好了雨宫莲,我只示范这一次。”
“不就是区区一千万债务嘛,看我在高中毕业之前,全部还清!”
如此踌躇满志,来栖晓激情洋溢地开始了以俯卧撑和平板支撑为主的力量训练。
夜渐渐深了。
勒布朗的房间里回荡着少年粗重的喘息声。
草。
忽如其来的暗骂。
伴随着噗通一声。
彻底力竭的来栖晓倒在了地上,再起不能。
*
*
(感谢匿友小尘支持的黄金宝箱。)
008.“区区一千万债务”
四轩茶屋凌晨四点的天空是一派荒凉的景象。
永不熄灭的霓虹彩灯离这里太远,浓密的云流在黯淡的星月前方流淌,街道沉寂着,稀疏几盏路灯在黑暗之中散发出迷蒙的昏黄的光晕。
来栖晓揭开窗帘,然后坐回到铺着白色被褥的床榻上。
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同一个号码,从五分钟前就开始不间断地给自己打电话。
来栖晓打开放在床脚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了记事本。
他看着手机屏幕里长达十一条“未接听”电话的号码,在记事本里的欠条上开始比对。
“2020年,十月。东京丰川家,两百万円。这是日记里金额最大的单笔债务。”
“电话号码是......”
来栖晓解锁放在床上的手机,确定了正在给自己打电话的人就是那位大债主。
冷汗嗖的一下就从后背里泌出来了。
恰巧此时,手机屏幕卡顿了一下,然后重新进入到了“电话待接听”的界面。
凌晨四点这样频繁的打电话,除了讨债,来栖晓想不到更多的可能。
如果还不上钱,会被黑社会堵门群殴吗?
他看着正在枕头旁边上蹿下跳的手机,只恨自己手里没有人格面具召唤器......
【“不就是区区一千万债务嘛,看我在高中毕业之前,全部还清!”】
睡前立下的踌躇满志像是回旋镖一样穿过时间和空间打在了他的身上。
来栖晓觉得,如果伊戈尔再不带着天鹅绒房间的“聘员合同”过来找自己,他们大概率就要损失一位具备六年工作经验、随时可以上岗的完美打工人了。
要想办法自救吗?
他捏紧了拳头,感受着深藏于身体里的那份呼之欲出的力量。
作为身经百战的人格面具使,来栖晓当然是掌握着在山穷水尽的时候付出各种巨大损耗以强行把人格面具呼唤到现实世界的技术——
但现在有一件很关键的事情需要说明。
那就是被他从平行世界带过来的人格面具还没有在天鹅绒房间登记,所以如果要强行呼唤人格面具到现实,就只能借助那些“雨宫莲”残留在身体里的心灵的痕迹去复现一份来栖晓完全未知的力量。
他不知道自己喊出来的人格面具到底是具备怎样的能力、又会造成如何的破坏。
说不定会因为在情急之下的呼唤,让没有得到细致控制的人格面具由于一瞬间爆发的力量导致场面完全失控,造成各式各样的悲剧。
这样一来也就完全违背了天鹅绒房间的种种理念,也有悖于他为“心灵怪盗”这个身份设置的一系列怪盗准则。
也就是说,现在接听这通电话,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一时间掌握真实的情报,然后用尽可能宽裕的时间思考化险为夷的方案。
来栖晓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瞬间爆发出玻璃瓶在地面上摔碎的爆鸣声,男人们在争吵,背景里隐隐约约有“柏青哥”机器播放的激烈音乐,过分的热闹。
很快,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哦,终于打通了。”
“您好,这里是雨宫家。”
可不是“雨宫家”嘛。户口本就剩下了“雨宫莲”孤零零的一个名字了,他的个人电话就是家庭电话。
“不管你......呃,是谁,”很明显的一声酒嗝,那个男人操着混乱的情绪在电话对面大喊大叫,“总之,把钱还给我!”
确认了债主此时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来栖晓的情绪反而是迅速平静了。
他打开了通讯录音,然后对着手机说,“是的,雨宫家一共欠您两百万円,按照遗产继承法,我应该向您偿还两百万円的全部债务。”
“知道就好啦!......钱!快点!我现在需要钱!”听筒里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急切和激动。
“您需要多少?”
“一百万!两百万!有多少就拿过来多少!”
“很抱歉,现在是凌晨四点,恐怕没办法满足您的要求。”
“谁管你这个白痴要怎么做,我现在就要你还钱!......不要逼我报警!”
电话里的声音更加洪亮了,好像隔着听筒都能嗅到一股恶臭的酒气,伴随唾液飞溅的醉酒丑态一瞬间就闯进了来栖晓的想象。
他仔细辨别电话里嘈杂的背景音,在沉默了几秒之后才发出了质疑。
“您是在赌场,对吧?”
“你管得了我在哪里?你们这群低能劣等的穷鬼,要是再敢不还钱,我立刻就要把你们告上法庭!......”
来栖晓刻意地用一些表达“赞同”与“致歉”的语气词进行回答,但不对“偿还债务”的事情作任何的说明和反驳。
这样卑微懦弱的态度反而是助长了醉汉夸耀自己的欲望与冲动。
果不其然,电话里传出的内容很快就只剩下了仿佛是无休止的恶毒咒骂。
作为以盗取罪人心中“罪恶”为目标展开行动的心灵怪盗,来栖晓很擅长挑动罪犯的情绪。
在确认录音的内容能够作为证据,清楚的表达出“债主精神状态异常、并且可能正在进行违法行为”这一事实后,来栖晓就开始收尾。
“抱歉,您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沟通,请您在恢复冷静后,于工作日重新联系雨宫家。”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