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谦
可是。
终于踏足此处的芦屋道满却并未朝着那盘踞在星穹之下的神座,再迈出哪怕一步。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与那近乎完美的“神巫”对视了片刻。
“你便留在这里吧。”道满开口,声音甚至有些温和,“她说,地上的神祇大多都想亲眼看看……这天上的神居,究竟是何等光景。”
然后,他转身。
平静,又决绝。
背离了所有的光辉、权柄与“圆满”,芦屋道满投入了高天原无尽光芒也照耀不到的,深邃无边的阴影之中。
……
……
……
往日种种,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之中浮现。而此刻——
星海无声,废墟悬浮。
新生的鬼神共主神谷川,独自一人,走到了芦屋道满的面前,挺拔身姿投下的阴影轻轻覆盖了道满苍白的脸。
“我看见了你过去的记忆……”神谷低头,用复杂的眼神俯视着这位气息奄奄的前任鬼神共主候选,“需要我最后为你做点什么吗?”
“嗬……”
芦屋道满没有马上回话。
他有些涣散目光凝视着神谷的脸,继而又望向神谷的身后。那里——
玛丽的血雾停止了翻涌,般若的面具静止悬浮,犬神俯低身躯喉头滚动低吠,乌天狗收起羽翼,化鲸的螺号无声,食梦貘的收敛起慵懒神态,鬼冢也是驻足凝望。
与神谷川并肩作战至今的高天原诸神拱卫在神谷川的身后形成一个半圆,他们形态各异,伤痕累累,却无一例外地沉默而威严的气息,如同一组沉默而壮丽的浮雕群像。
“呵呵,真热闹啊……”
芦屋道满艰难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惨淡到近乎虚无的笑意来。
“……如果你是鬼神共主,也好。”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芦屋道满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更远处,落在那个始终如同精致人偶般木然而立,眼神空洞的“铃彦姬”身上。
那抹鲜明的绯红,那个他所追逐的泡影……
……
道满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仿佛再次回到了飞驒山坳那片被星光照亮的草地。
夜风拂过,草叶轻响,夏虫低鸣。
“道满,你有没有好好想过,为什么要登上高天原的神座?”
星空,野花,围拢过来的付丧神微光,还有身边那抹寂静燃烧的红裙……一切都在远去。
“其实我啊,从来都没想过要成为鬼神共主。”
第909章 后日谈:是上岸作啦!(上)(鹿与葵篇)
现世,春天。
鹿野屋雪乃坐在家中一楼的起居室里。
面向庭院的玻璃推门大敞着,带着湿润泥土与新生草木气息的春风,毫无阻碍地涌入室内,轻轻拂动檐下悬挂的风铃,发出零零碎碎,不成调却悦耳的轻响。
能闻到风里混杂着甜津津的淡淡花粉味。
小鹿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越过门廊,投向庭院。
那里,曾经险些枯死的樱花树,正亭亭伫立在春光之中。两年前那场席卷一切的“大灾变”留下的伤痕,似乎已被时光抚平。
经过八尺女与贫穷神的救治,还有座敷童子那份纯粹“福气”的滋润,这棵由师父亲手种下的樱花树,不但活了下来,而且还焕发出远超从前的生机。
此时,满树粉云般的樱花正开得轰轰烈烈,重重叠叠的花瓣攒成累累花球,压得纤细的枝条微微下垂。
每当春风拂过,便有细碎的花瓣悄然脱离枝头,打着优雅的旋儿,簌簌飘落,在午后金色的日光里,织就一场奢侈而温柔的粉色细雪,静静覆盖树下刚刚冒头的茸茸新草。
“真是个适合偷懒的好天气。”
鹿野屋这么想着。
她将视线从庭院收回,落在身前的矮几上,那里摊开着她专用的画稿本。
在师父登临高天神座,与师娘们一同沉睡下去之后——
作为被钦定的两位“继承者”之一,修行、历练、课业、协助处理常世与现世日益频繁的交流事务……她与师妹鹤见葵的日程表挤得让人头皮发麻。
而这还已经是在高天原的新政权,依靠着师父留下的内阁与议会体制,能够极为高效地自行运转的前提下。
“师父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苦日子啊。”
旁观与亲身经历的感受终究不同,所以小鹿常常这样感叹。
也因为像今天这样,能有完全属于自己、无所事事的温暖午后,实属难得。
既然难得,当然不能浪费。
小鹿深吸一口带着樱花甜香的空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阳光能更好地照在画纸上。
随即,她拿起自动铅笔,笔尖在纸面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发出令人心安的沙沙轻响。
画漫画。
这是小鹿忙碌修行与职责之外,为数不多且始终未变的私人爱好。
小鹿笔下的线条逐渐钩勒出一个身着阵羽织、手持长太刀的形象,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沉浸进了自己的小世界里。
而就在这时——
“哇啊啊!——抓住它!”
“往那边跑了!小心……!”
“吱吱吱!”
一连串交织着惊呼、奔跑声和某种奇特的“咔嗒咔嗒”声的喧闹,从忽然家中的某处迸发出来。
“唔……?”
笔尖一顿,纸上流畅的线条无辜地歪向一边。
“弥弥子……”
鹿野屋叹了口气,脸上却没什么不耐与怒意,反而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似的,无奈地站起身,趿拉着室内拖鞋,快步走出起居室。
……
地下室里。
五只造型奇特的甲虫正惊慌地四处乱窜。
它们约莫拳头大小,甲壳并非生物质地,而是如同剔透的黄水晶、青绿的孔雀石、绯红的玛瑙等宝石雕琢而成。
在奔跑躲闪中,甲虫们身上的宝石甲壳折射着地下室的灯光,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迷离晃动的彩色光斑。至于那些奇特的“咔嗒咔嗒”声,正是甲虫们坚硬足肢与地板接触的清脆声响。
“别、别跑啊!乖乖站好!”
弥弥子冲在最前面,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控制这混乱的局面。她掌心一握,凝出一团圆润透明的水球,朝着跑得最欢,留下一串金色光痕的那只黄水晶甲虫用力掷出——
噗!
水球精准命中,在干燥的地板上绽开一滩迅速扩散的水渍。紧接着,那水渍中心“咕噜”一声,化作一道不断向上喷涌的小小喷泉,将那只甲虫牢牢困在水柱中央。
“抓住一只!”
黄水晶甲虫在里面四仰八叉地徒劳划动着细足,却怎么也挣脱不出这柔韧的水牢。
“彩织我,帮忙!”
或许是被弥弥子的表现所感染,原本还只是在看热闹的彩织也兴冲冲加入围捕,红色的蜡笔线条灵活地在地板和墙壁上游走,试图构筑一道道围墙。
不过余下的几只甲虫似乎对彩织的“颜料”有所忌惮,非但没有被逼停,反而是受了更大惊吓,更加慌乱地朝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和缝隙突围。宝石光斑乱闪,咔嗒声愈发急促。
“噫呀——!”
试图帮忙堵截的日和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只慌不择路的青孔雀石甲虫“哐”地一声,结结实实撞在了她小小的身子上。
“呜……”
小日和访被撞得晕头转向,下意识地启动了防御机制——
瞬间变成了圆滚滚的“雪人”形态,如同白色的小团子立在原地。“嗖嗖”向外挥洒并无杀伤力的雪球,试图驱赶靠近的“危险”。
“吱吱!吱吱吱!”
最后是可怜的垢尝,跟在最后面,焦急地打转,它倒并非想抓甲虫,而是心疼被打湿和弄脏的地板与墙壁。
“大家——暂停一下!”
清亮而有力的声音终于从楼梯方向传来,像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指令,切入了地下室的混乱交响。
鹿野屋提着圣德御香炉,出现在楼梯转角。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音量比平时稍高,带着一贯的明快与朝气,却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服从的穿透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
地下室里奔跑的、甩水球的、画线的、丢雪球的、擦地的一众怪谈……动作同时一滞。
甚至,连那几只四处乱窜宝石结晶甲虫,也同时僵在了原地,细足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却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地下室骤然陷入寂静之中,只剩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水汽、淡淡的颜料气味,以及……
一缕极其清幽,带着干枯落叶与深秋泥土混合气息的芬芳。
这奇特香气正是从小鹿手中的香炉里无声弥漫开来的。
“落叶”香方。
并非攻击,而是温和的“安抚”与“削弱”。这奇特的香方香气能平复躁动的灵性,让这些因灵力活跃而躁动不安的宝石甲虫,陷入短暂的沉静与无力。
一场小小的闹剧,就此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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