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谦
而他所吐出的气息,却是带着金色雷光,轰的一声将他所面对的病房墙壁炸开一个窟窿。
“我这是……”
感知了一下自己身体的变化,神谷大致能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雷神的骸骨很明显已经融入自身了,想来是经过深渊一战自己昏迷之后,手下的式神和怪谈们为了让自己苏醒,动用了【两面宿傩的木雕】,给自己锻造了第二条神明权柄。
刚才的神谷显然是还没有适应这份新的力量。
肺部主掌肃杀的金雷,与木雷一样,也在新融入神谷身体的雷神骸骨加持下发生了蜕变,不仅使得神谷的身体变得精钢更硬,却又不会失去韧性,同时还让他的一呼一吸之间都夹杂着雷霆气息,真正意义上的“吐口唾沫都能杀人”。
而等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神谷川便能自如控制自己的吐息了。
他环顾四周,那些熟悉的身影全都围簇在自己的身边。
“神君大人,您终于醒了!您已经是雷神了!”
“当之无愧的鬼神共主!”
神明妖鬼齐齐向着神谷川道贺。
而在周遭的人群之中,神谷还意外看到了鬼冢。
早在两天前,尚且昏迷之中的神谷在卖脚婆婆等一众工匠协助下吸纳进雷神骸骨之时,持有神器【稚日弓】,又通过红线与神谷绑定,作为鬼神共主命定“神巫”的鬼冢,便有了荒神的血肉强度。
与曾经的泷夜叉姬情况相似,现在的鬼冢也可以自如地进出常世,并且不受常世的力量影响了。
“阿川……”鬼冢的脸上先是欣喜,随后又兴奋的神采又黯淡下来,她取出一团拳头大小的蠕动活肉,递到神谷川的面前,“泉津丑女已经死了,我还有小鹿、葵一起下的手。那个黄泉神不会再给我们制造麻烦了,这个……【肉胎】,是祂陨落之后留下的。”
神谷川凝起眼眸观察鬼冢手里的那团活肉。
上面确实是曾属于泉津丑女的气息。
既然有这样的核心素材遗落,那说明泉津丑女是真的死透了。
看来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不少大事。
鬼冢和小徒弟们很厉害嘛!
不过,麻烦的敌人死了,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大好事才对……
神谷的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生成,然后就只见鬼冢又取出一个皱巴巴的,染着血的烟盒。
这烟盒神谷认得,是结成真剑佑的。
因为结成所用的卷烟都是特制的,辅助望煞的素材,沾有灵力,所以可以被带进常世里来。
鬼冢轻薄的嘴唇艰难翕动,接下来的话像是从喉管里挤出来的:“能杀掉泉津丑女,全都是因为结成叔……结成叔他……我们赶到的时候他……”
她眼眶发红,有些说不下去了。
房间之中,七人御前正跪成一排。从一开始他们就跪着,到现在都没有站起来。
为首的稻生武士手捧魔王宝槌,土下座伏地:“御主,是我们办事不利,请您责罚!”
神谷川张了张嘴,但终究没有说出什么,他微微放大的眼瞳扫视人群,最后落到了八咫鸟的身上。
后者羽翼低垂,手里的幽蓝提灯摇晃,发出生涩的金属摩挲声:“我将结成真剑佑的灵魂引渡去了三途川。还有他的式神裂口女……伤得太重了,卖脚婆婆虽然救回了她的命,但她醒不过来,现在还安置在鬼子母神那边。”
接着是阎魔大君香月熏开口:“结成真剑佑的灵魂被泉津丑女的力量所侵蚀,难以修补,就算在冥府也无法存在太久。我本来想用冥河的力量尽快送他去往生,但他不愿意走……他想再见你一面。”
……
冥府。
彼岸花海。
冥府的彼岸花开得绚烂,鲜红艳簇,像是大地被割开的动脉。那些猩红的花瓣卷曲成爪,从裂开的黑土里伸出,质地像浸过血的丝绸,花蕊深处渗出冰凉的金属腥气。风掠过时,花丛中偶尔露出几截白骨,整片花海开始抚动,仿佛无数浴血的手掌在合十祈祷。
神谷川不发一言,独自迈步于此,一直快走到猩红花海的尽头。
三途川映入眼帘,这条冥府大河犹如暴戾的恶龙,穿山破壁,气势汹汹地迸流而下。黑沉可怖水面上波涛汹涌,恶浪排空,发出阵阵巨响。大河里巨石滚动,暗流横生,黑色的漩涡不断地旋转,带着吞没一切的气势。
红色的花海与黑色大河的交界处,一道白色生灵茕茕孑立,面朝大河方向。
这生灵的轮廓太模糊,又太虚弱了,以至于就算是神谷川也看不清他原本的面目。他所依凭的那束彼岸花迎风摇摆,似乎下一秒就无法再抓住那道生灵了,仿佛那个白色的身影随时都会消散。
而或许是注意到了背后的气息,那道生灵转过身来。
“你来了啊。”
熟悉的声音。
“嘿嘿,小子,你说这三途川里有鱼吗?”
亲切爽朗,玩笑话里藏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就和数年以前,当时还一文不名的神谷川在犬鸣隧道口遇到他时一般无二。
第872章 曼珠沙华开簇簇,正是吾身安眠处
“应该是没有的。”神谷川向前迈了一步,与结成真剑佑的白影并肩而立,他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声音很轻,“你在这里甩一杆,恐怕只能钓上一只恶魂来。”
“那实在太可惜了。”
“呵。”
神谷川的嘴角微微上扬,配合地露出一个勉强算作笑容的表情。
他是该继续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间,只化作一团灼热的硬块。
反而是结成真剑佑,他依旧洒脱如常:“小子,别摆出这样的表情来。我在这里等着你,可是做好了准备,听你对我讲些崇拜仰慕的话的。毕竟我很利害,对吧?”
结成的白影摇晃,他所依凭的那柱彼岸花也跟着温柔摇晃起来,条条纤细花瓣柔和迎风舒展,像某种未说出口,又可以被理解的安慰。
“是啊……很厉害。”神谷川低声应道。
“对嘛,像我这样凡人可是打败了不可一世的神明啊。至于你,你不能算,你可不能算是凡人。”结成大叔一本正经。
“其实,我……”
神谷川深吸一口气,花海潮湿的空气带着血丝般的腥甜。现在是该向结成真剑佑坦白的,把一切都告诉他。
但结成却只是摇头:“不,不用解释的,我总不可能蠢到相信你真的只是鬼神弟子而已。小子,你和我不一样,是要做大事的人,也一直都在做了不起的事。不管你之后还要做什么,我都相信我自己的眼光不会有错。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我啊,在坐上对策室高层的位置以后,可从来没看错过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小子,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说。”
“替我照顾小裂。然后替我跟她说对不起,我想我不能再陪着她了。”
“不,有机会的,你该亲口跟她说。香月她是冥府的阎魔,现在三途川的秩序正在恢复,香月可以让你轮回往生。”
“呵呵,看来我还有机会回去外面那个世界啊。”结成朗声笑起来。
“小子,你知道的吧?我们那个世界,太糟糕了。妖魔横行,随时都有人毙命……而就算是这种时候,对策室头顶上的那些政客,他们最关心的却还是自己的选票,我之前可是受了他们不少的窝囊气啊。对了,还有,该死的——最近连便利店里的烤肠都涨价到400円了。”
“不过我啊,实在是很喜欢那个世界。毕竟,不管发生什么,春天的时候樱花会开,夏天的时候蝉叫的很热闹,秋天的时候……嗯,秋天是最好的。在横滨的港口,秋天的时候鱼影正浓,钓上来的鲈鱼和真鲭都很肥美。真好啊……真好……如果能回去的话,那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我不记得你以前有这么文艺。”神谷川陪着结成真剑佑笑。
“那你可小看我了。我想想啊……嗯……”结成真剑佑的话语爽朗,但他声音里的虚弱感却是无论如何都再遮掩不住了,“曼珠沙华开簇簇,正是吾身安眠处……小子,怎么样?很帅,对吧?”
“什么啊。”
忽然念上一句俳句什么的,真臭屁。
神谷川转过脸去,却只看见身边的那株彼岸花无力晃动起来——
薄绸般的瓣缘卷起,像余烬边缘的暗火渐渐向内蚕食。从大河吹来的潮湿风压上扬,那些纤细的赤色花瓣终于挣脱茎的桎梏,如几片红绡同时碎裂,迎风而起,在空气中划出淡红的轨迹。
紧接着,依附于彼岸花的那道模糊白色生魂也消散开来,只化作几缕荧光,缥缈升空。
“小子……接下来……就全拜托你了……”
……
赤红如血的彼岸花在冥府的风中摇曳,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
花浪翻涌间,数道身影若隐若现。
八咫鸟展开漆黑的羽翼,振翅而起,卷起一阵裹挟着花屑的风。她侧首与香月熏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身形化作一缕幽香,轻柔地拂过花海。香风所过之处,彼岸花纷纷摇曳,掀起赤色的浪潮,仿佛在为她让路。
结成真剑佑的生魂被泉津丑女的力量侵蚀太深,无法在三途川久留。如今,他见到神谷川的最后心愿已了,冥府的少女们必须引导他渡向往生轮回。
八咫鸟的身影消失在灰暗的天际,香月熏的香气也渐渐弥散在花海尽头。
留下的,只有玛丽、般若,以及鬼冢切萤。
玛丽静立花海之中,红黑相间的洋裙被冥风吹得猎猎作响,裙摆与周围的彼岸花几乎融为一体。她望着远处神谷川的背影,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眸微微颤动。
“……他在笑。”她轻声说道,声音空灵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他不开心。”
她迈出一步,硬底的长靴踏碎了几片飘落的花瓣,想要走向神谷川。然而,般若和鬼冢切萤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拉住了她的手腕。
“让他一个人再待一会儿。”般若低声道,面具下的嗓音比平时还要柔和几分,“就一小会儿,然后我们再到他身边去。”
鬼冢切萤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点头,指尖微微收紧。
玛丽停下脚步,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退回原地。
……
三途川畔。
冥河奔涌,浊浪翻滚,无数亡魂在暗流中沉浮,呜咽声被淹没在永不停歇的水声里。神谷川站在岸边,黑色羽织被河面卷起的湿气浸透,布料沉沉地垂着,水珠沿着衣角滴落,在脚边积成一小滩。
他没有动,只是沉默地望着河水。
数秒后,他缓缓屈膝,直接在湿冷的河畔坐下,任由泥泞渗入衣料。
手指探入怀中,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烟盒。
纸壳被血浸透,早已干涸成暗褐色,边缘还残留着几道指痕。他拨开盒盖,从里面抽出一根折断的烟卷。
指尖轻轻一捻,烟丝无火自燃,末端亮起一点暗红的光,在灰暗的河岸上格外刺眼。
神谷川自己没有抽烟,只是垂眸凝视着那缕青烟,随后俯身,将燃烧的烟轻轻搁在身边——那里,一束刚刚凋零的彼岸花正化作细碎的红尘,随风散尽。
“……以后可不要再抽这种东西了,对你的身体没好处。”
他低声道,刚刚还能振作说笑的声音,此时显得沙哑,又被呜咽的河风所揉碎。
烟丝在潮湿的空气中哔剥燃烧,很快便被三途川的水雾浸透,火星挣扎着闪烁几下,最终黯淡下去。青烟扭曲升腾,混着未散的铁锈味,湿冷而呛人,熏得神谷眼眶发胀。
他抬手,指节抵在眉骨上,狠狠压了压。
“妈的……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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