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舰娘 第414章

作者:米粒很懒

温暖的炉火照应着齐文远的脸颊,将他惨白的面容映衬地稍微有了一点人色。

“醒了?”就在齐文远的眼球刚可以转动时,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就在齐文远的身边响起:“你这一觉可是睡了真久。”

齐文远张了张嘴,转过头,看见一个满头灰发的老者正坐在他隔壁的床上,端着一个碗,给一个看起来很憔悴的孩子一口一口喂着什么。

小男孩坐在被窝里,一双乌黑的眼睛有些涣散,但却亮晶晶的。白瓷一般干净的脸上,有一种大病初愈的苍白与无力。

齐文远看着小齐开一边皱着眉头喝药,一边偷偷看自己,就试图从病床上坐起身,结果不动不要紧,一动起来全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在痛。

“痛吧?痛就对了!”福伯头也不回地笑道,仿佛神仙一般猜中了齐文远现在的感受:“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吗?”

“多久......”齐文远咬着牙,几乎是拼了命一般才从病床上坐起身,结果就这一个动作,生生憋出了一身的汗。

“一个星期!你比你儿子还能睡!”福伯嘿嘿笑了笑,一勺一勺地给小齐开喂着药:“你儿子整天缠着我问,伯伯,伯伯,我爸爸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说着,福伯学着小齐开天真的语气说道,惹得后者一阵踢腾小腿。

而齐文远倒是摇头苦笑了两声,伸出一只手痛苦地捂着额头:“我......我是怎么了?”

“心力交瘁呗。”福伯摇头叹气道:“你四年前不也是这样吗?只是这次你又犯病地在大雪里坐了半天,身病心病撞一起,要我说能活下来真是你命大。”

“不像我们家小齐开,发烧烧到41度,过了一天就醒了,是不是呀,小齐开?”福伯说着,端着手里的中药,逗弄着小齐开。

而小齐开则有些委屈地向后缩了缩,显然小家伙并不怎么喜欢福伯手里的中药。

“这样啊......”齐文远费力地喘息着,又挣扎一下,完整地坐好:“在我昏迷这段时间里,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

“事情?哦,有一件不知道算不算。”福伯看了齐文远一眼,轻蔑一笑:“因为某人昏迷前下令,要把弄丢齐开的舰娘拉出去丢给黑海,要炮决。现在人家小姑娘整天以泪洗面,等待最终判决七天了,生生瘦了一大圈。一边哭一边喊着什么,要是小齐开有什么事,她不用你发话,自己就会去跳海自杀,瞧把人家姑娘逼的。”

齐文远皱了皱眉,才想起来自己当时迷迷糊糊间似乎确实说过那样的话:“那都是气话,我自己说完就忘。”

“可你是人家的提督啊,而且你还是郑重其事地对田纳西说的,你觉得那姑娘会当成是气话么?”福伯没好气地说道。

“是我的错。”齐文远摇了摇头,眼神逐渐清明了一些:“是哪个舰娘?让人把她带过来,我要当面向她道歉。”

福伯转过头看来齐文远一眼,轻轻冷哼一声,将手里的药碗往病床旁边的桌子上一放,立刻就有一个可怜巴巴的小脑袋从病房外面探了进来。

“维内托姐姐!”看到来人,小齐开眼睛一亮,立刻拍打着病床喊道,看样子高兴极了。

而就外表看,并没有比齐开大多少的战列舰维内托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怯生生地看了齐文远父子一样,大颗大颗的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嘴巴也憋成了一条直线。

眼见这小姑娘要哭,齐文远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头,皱眉说道:“你刚才可能也听见了。对不起,我之前说的话都是气话,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维内托委屈地抽了抽鼻子,摇了摇头,眼泪却还在眼眶中打转。

没办法,在港区里,维内托属实是个另类。身为战列舰,却有个比驱逐舰还驱逐舰的身体和心智,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其实和齐开并没有什么区别。

齐文远心累地掐了掐眉心,余光突然发现齐开在偷偷摸摸地笑。

小家伙似乎是第一次看到齐文远这个样子,一双大大的眼睛躲在福伯的身后,露出一点,捂着嘴巴嘿嘿直笑。在发现齐文远在看自己之后,又赶紧此地无银三百两得坐好,像操场上罚站军姿的军人,坐得笔直,但小眼珠子还是忍不住偷瞄齐文远几眼。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齐开,齐文远的心忽然空了一些,也轻了一些。

他摇了摇头,重新缩回到被窝之中,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一个回笼觉。

梦里,有个孩子,一边笑,一边追自己。

而在他们爷俩身后,两个金色头发的女人,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切,嘴角也挂着甜甜的笑。

[496.第四百七十一章 绝望终点]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

慢慢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齐文远渐渐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习惯了没有人微笑着向他捧上热茶的生活,习惯了没有人总是处处和自己对着干,然后变着法骂自己的金发少女。

就像古人常说的,生活就像是一块石头,任你初时多么的棱角分明,时间久了,终于还是会变得圆润。

齐文远感觉自己也是如此。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完全将情绪内敛,做到如同齐致声一般,无口无面,宛如一尊泥雕一样。

每年春节时回到山东,自己也不再会像过往那样锋芒毕露,而是更加的深沉和内敛。

在外人看来,齐家的这个逆子,在经历过北极之战和夏威夷之战后,终于变得成熟了一些,也终于明白了齐家家主做那些事的良苦用心。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齐家将会迎来一个全新的,甚至超越齐致声的家主时,在某一天,齐致声突然宣布将齐文远逐出了家族。

所有人都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但是齐文远很清楚。

在完成一项事情之前,你必须学会安静并保持热诚。

齐致声就是明白了这个道理,才带领齐家一路走来,生生将齐家这个七大家族垫底的存在,在十余年间,打造成七大家族首屈一指的力量。

也正是因为齐致声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也同样清楚,自己的这个大儿子,终于,也还是被自己逼成了另一个齐致声。

只是自己这么安静,目的是为了保护家族的长远,而齐文远为什么这么安静,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深藏于城堡之中的恶龙,终于也感受到了,来自自己后代的威胁。

于是,齐文远自那天起,就失去了所有来自山东齐家的支援。虽然每年他还是会被传唤去山东过春节,但那其实已经形式大于内容了。

因为齐致声每次喊齐文远去过春节时都会反复提到。

让齐开也一起过来。

随着齐开年龄渐长,他名义上的年龄比真实年龄小一岁的事情虽然已经不会被发现,但是齐文远仍然拒绝让齐开与齐家中的任何人接触,即使齐文硕偶尔过来看望自己的这个小侄子,也是在他全程看护之下进行的。

然而就算是这样,齐文远能做的,也终究到达了极限。

于是,在齐开名义上18岁的这年,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离开了这个束缚了他一生的地方。

忙完手头的工作,齐文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伸手捏了捏自己皱起的眉心,用力试图将他推平,但实际效果却并不理想。

“齐开有消息了?”

皱眉沉思了片刻,齐文远抬了抬眼眸,看了看一直呆在自己房间里的约克城。

“是。”约克城点了点头,眉目间似乎有些不悦:“小开说...他这个夏天不回来了,要和同学一起留在学校。”

“留校?”齐文远紧缩的眉头又紧了紧,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学生时期,可能留校的原因:“挂科了?”

“怎么会?”约克城毫不客气地白了齐文远一眼:“小开成绩全校第一,无论是第一个学期的期末考试还是第二个学期的期末考试,都刷新了学校历史上的最高分。无畏校长甚至还专门发消息过来,说小开很有可能是提督学校历史上,成绩最出色的学生。”

“真的?”齐文远面色古怪的听着约克城的叙述,学生时代的记忆也随着追忆,逐渐清晰了起来:“年级第一?还历史最高分?学校这些年是不是学生质量开始下滑了,怎么试卷越出越简单?”

“无畏校长还说了,如果您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说学校考试变简单了。”精确地猜到了齐文远的反应,约克城似乎十分高兴地说道:“学校的考试一如既往的严苛,如果现任北海总督不相信学校的教学质量,可以在下个学期返校,和学生们一起比试一场,看看学校的水平是否不行了。”

齐文远一听立马就装模作样地咳嗽了起来,想要糊弄过去。

他去考试?

虽说学校里的成绩和实战是完全的两回事,但现在真让齐文远回炉重造,他还真没有信心能保证自己安稳过线。

要知道他齐文远在学校上学的时候,每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考试考60分。多一分嫌多余,少一分要命,活生生一条咸鱼。

然而他自己考试就是条杂鱼,但是他儿子倒是给他争了一口气。

一想起自己上学时,那些成绩比自己好的混蛋,想想他们鼻子翘到天上去的样子,齐文远就恨不得现在就跑去揪住他们的衣领,让他们好好看看,他们当年留下来的考试记录,是如何被自己儿子摧枯拉朽的。

但是很可惜,这样的想法终究还是实现不了了。

因为和齐文远在同一张毕业照片上的人,除了学校的老师和教官,其他,在这些年,通通都沉睡在大海之中了。

剩下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一个了。

齐文远垂了垂眼眸,但随即甩甩头,将那些无关紧要的思绪从自己脑海中赶出去,开始继续处理正事。

只是一旁的约克城见齐文远似乎没有在继续聊下去的意思,就纠结了半天,自己开口说道:“可是提督...真的就让小开一个人在那里,不让他回来了?”

齐文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翻了翻眼睛,看了约克城一眼,摇头说道:“当初为什么送齐开去学校,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这毕竟是暑假啊!”约克城纠结到:“小开离开家已经整整一年了!他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家这么长时间!”

“谁还没有个第一次呢?这就算是他的第一次吧。”齐文远说着,垂下眼眸,继续开始处理手上的工作。

然而约克城显然对齐文远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气呼呼地走上前,拍着齐文远的桌子上说道:“骗人!其实你就是不想让小开回来的,对不对?”

齐文远叹了口气,把身子靠在椅子后背上,无奈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怨妇。

“我们答应过萨拉的,小开就是我们的儿子。你这个当爹的不关心孩子,那就不许我们这些当妈的关心一下孩子吗?”约克城说着,似乎想起了这些年齐开的经历,眼圈微微红了:“小开这孩子命苦,生下来就没有父母。好不容易有个对他这么好的母亲,列克和萨拉走得又早,最后甚至还发烧把脑袋烧坏了,直接把他的萨拉妈妈忘了。”

“你这个当爹的又没个当爹的样子。你知道小开小时候有多崇拜你么?你以为他现在长成这个样子,烦你烦得够够的是谁逼得?”约克城毫无顾忌地说道:“但凡你能像你答应的那样,做一个好父亲,小开当初也不会那么执意非要走,非要去上什么学。”

看着约克城在自己面前歇斯底里的样子,齐文远是真的感觉心累。

如果说放在十多年前,也许约克城对他说起当年的那些往事时,他的情绪可能还会受到一些影响。但是现在,齐文远听到关于列克星敦和萨拉托加的事情,心中只有麻木。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其实并不是撕心裂肺,而是毫无感觉的麻木。

因为,已经痛到不知道痛是什么滋味了。

齐文远耐心地等待约克城说完,长久长久的沉默着,然后叹息一声,目光看向窗外,想起齐开在自己身边成长的一点一滴。

“我并不是故意的。”齐文远摇头说道。

“什么?”正在唠叨不觉的约克城一愣,没听清齐文远在说什么。

“我说,我其实并不是故意的。”齐文远摇头又重复了一遍:“我其实也是想做一个好父亲的......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去做啊。”

“嗯?”约克城听完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在我小时候,我爸其实就已经是那个样子了。”齐文远说着,抬起头,开始回忆起自己的童年:“现在想来,我记忆的起点,应该就是我爸在我爷爷葬礼时的背影。从那天开始,他的生命中似乎就只剩下了家族,从来没有我们兄弟的位置。”

“你说我有父亲,对,是有。但是你要问我父亲是种什么样的东西,什么样的体验,我说不出。”齐文远沉思着,呢喃着,眼神中全是迷茫:“所以,你们现在想让我给齐开当一个好父亲,我也想......但是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去做啊。”

“我只要一看见齐开,我的脑海里就是lady,就是萨拉......就是我爸......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孩子。”齐文远说着,痛苦的用双手按压了一下太阳穴:“你知道的,这些年我们背负的东西太多了。”

“研究过去了十多年,还是没有任何进展。七大家族的势力越发膨胀,世界政府里那些愚蠢的政客还以为自己可以左右逢源,从中牟利,结果眼睁睁看着七大家族重新成长为现在的这个样子。”

“而且他们现在还不知悔改,还以为是我们拖了他们的后腿。”约克城替齐文远说完了齐文远没有说完的话,一双玉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现在的局势,越来越严峻了。”

“所以啊。”齐文远叹息一声:“与其让齐开呆在我们身边,不如送去到无畏校长那里。毕竟除非七大家族铁了心要和全世界为敌,否则他们绝对不可能打到那里。”

“但,但......”约克城点了点头,似乎已经被齐文远说服,但一想起自己已经一年没有见过面的齐开,就觉得心如刀绞:“但是小开......”

“放宽心吧,孩子长大了总是要飞走的,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安安静静做一个长辈该做的,默默注视就好了。”齐文远叹息着,轻声安慰着约克城。

而约克城却一撇嘴,不满地看着齐文远:“好做一个长辈该做的...你一个连爹都当不好的人,还好意思给我说这个?”

齐文远挑了挑眉,无奈的嘟囔着嘴,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一时间整个办公室里洋溢起了些许轻松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