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九文
有人拍案道:“你是何意思!你不去吐谷浑你还想去哪里。”
慕容顺闭着眼,身体还有些许颤抖,朗声道:“臣在长安四方馆读书,深知天可汗之气魄,深知大唐之磅礴,吐谷浑如同蝼蚁,哪敢与大唐争锋,还请大唐帮助臣治理吐谷浑。”
长孙无忌搁下手中的笔,凝重的神色观察着对方,道:“你知道你这是抗旨吗?”
听到赵国公低沉的话语,慕容顺的身形明显有了些许颤抖,他脑海中想着话语,终于想到了上官仪与贵人教过自己的他,又道:“臣因孝道是应该,也一定要肩负起吐谷浑可汗的名号,臣没有抗旨。”
“臣是吐谷浑人,臣不是唐人,这世上需要有人歌颂天可汗。”
“天可汗不需要你来歌颂。”
长孙无忌再一次反驳。
“有些话从一个吐谷浑人口中说出来,比唐人更有用!”
慕容顺说出这些话,已耗光了所有的勇气,他现在站在这里都有些打颤。
李百药将刚刚记录下的对话放在赵国公面前,低声道:“此事要如何决断?”
长孙无忌眯着眼盯着慕容顺,缓缓道:“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慕容顺用力咽了一口唾沫,道:“没人教臣。”
“你撒谎!”
长孙无忌语气更加森冷了。
慕容顺忽然跪倒在地,他拜伏在地道:“求你们了,不要让臣回吐谷浑,吐谷浑人知道臣投效了天可汗,就算是回去,那些残存的族人,也会杀死臣的。”
长孙无忌忽然看向坐在身侧的太子。
承乾坐在炉子边,正揣着手靠着墙闭眼,呼吸平缓,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睡着了。
而后,长孙无忌将炉子往边上推了推,以免烧到了太子的衣角或者是那宽大的袖子。
李百药低声道:“赵国公,既然他答应了继承可汗之位,那便不算是抗旨了。”
再看慕容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李百药又道:“他这话不太像是谎话,不过是怕死而已。”
长孙无忌失望摇头,失望的是伏允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儿子。
明白了赵国公的意思,李百药朗声道:“你先去长安驿馆等着,等我们商议好。”
“喏。”
慕容顺战战兢兢地走出鸿胪寺。
外面还下着雪,上官仪等在皇城门口,“事情怎么样了?”
慕容顺脚步不停,一边走着一边回话,“按照贵人与您的要求,臣都一五一十说了。”
上官仪拍了拍他的后背,笑道:“很好,以后你就能活得更像一个人,至少比现在更像一个人。”
“谢贵人……”慕容顺环顾四周,不知要往哪里拜。
上官仪对他道:“人要活得有价值,你觉得你活着有价值吗?”
慕容顺摇头。
上官仪在他耳边低声道:“往后你的价值就是要做事,做对大唐有用的事,你就有了活着的价值,只要你有了价值,谁都会尊重你,你有了价值,谁也不会再欺负你了。”
慕容顺重重点头,道:“嗯,我要活得有价值。”
上官仪走在前头,笑道:“吐谷浑有什么好的,一旦你回去之后,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慕容顺道:“我要得到他们的尊重,活得有价值,我要活得像个人。”
鸿胪寺,李承乾醒来的时候,还有不少人正在这里议论。
先是看了看四下,有人道:“这该如何是好。”
“是呀,徒增麻烦。”
……
身侧,长孙无忌每说一句,李百药便点头一次。
言罢,见身边的这个外甥醒了,长孙无忌正色道:“昨夜没有休息好?”
李承乾道:“孤学会了一个本领。”
“什么本领?”
“孤会讲故事,可以从天黑讲到天亮。”
长孙无忌笑道:“所以殿下讲了一晚上的故事?”
李承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袍,炉子烧着的时候会有些飞灰落在衣裳,仔细拍去之后,抖擞抖擞,就精神了不少。
“没办法,弟弟妹妹精力太旺盛了,不给她们讲故事来消磨她们的精力,她们根本不想睡,往后要增加一些体育课才好。”
堂内官吏也纷纷看向这个太子,东宫太子看起来长高了许多。
这种感觉就像是昨天还是个孩子,现在一夜之间长这么高了。
长孙无忌收拾好眼前的卷宗,捧在手中道:“走。”
李承乾又天真又无辜,眨了眨眼,“去哪儿?”
“事情有些变化,去见陛下。”
李百药领着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吏,站在官邸前送别太子与赵国公。
舅舅与外甥走在风雪中,脚步并不快。
只不过今天的风雪很大,不用太久,就看不到两人的身影了。
李承乾在冷风揣着手缩着脖子道:“舅舅,孤来拿吧。”
长孙无忌将一部分卷宗递给这个外甥,道:“路滑,走慢点。”
第七十二章 “肥羊”
正在往甘露殿走去……
舅舅说路滑也是有一定道理的,雪层下面的路结了冰,一脚踩在了冰上,就容易摔倒。
俩人说话间走到了甘露殿外,太监脚步匆匆出来,“赵国公,太子殿下入殿吧。”
李世民还在转动着魔方,手上转着三阶魔方,桌上还放着一个六阶魔方,在父皇手里依旧把玩着,“说吧,怎么样了?”
长孙无忌将卷宗都交给一旁的太监。
太监就将卷宗放在了陛下的桌上。
陛下也没有翻看,而是转动魔方的手稍稍停顿,蹙眉端详。
长孙无忌将鸿胪寺的事一五一十讲清楚。
李世民点头道:“一个怕死吐谷浑可汗,不敢回家了?”
长孙无忌道:“正是如此。”
李承乾揣着手站在一旁沉默不言。
有太监倒上两碗茶水,一碗给赵国公,一碗给了太子殿下。
喝下了茶水驱寒,李承乾这才感受好一些。
甘露殿内很温暖,原本衣裳与肩膀上的雪开始融化了。
李世民又道:“真是可笑,他竟然胆小到不敢回家。”
长孙无忌作揖禀报,“陛下,经过李百药等人的查问,在吐谷浑地界确实还有伏允的残余族人,因伏允死后恐这些人还会报复,慕容顺便不敢回去了。”
李世民颔首,“所以人要杀干净,杀多少人无所谓,重要的是杀了之后要能够安定。”
“陛下说得是。”
李世民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魔方,目光看了眼太子,最后落在长孙无忌身上,“其实侯君集杀了那些人也没有错,只不过碍于朝中那些人的言语,朕不得不惩戒他,落到这步田地,你教朕如何收场?”
李承乾依旧是沉默的。
长孙无忌蹙眉道:“不如就先将他留在长安城。”
李世民点头道:“嗯,朕还能为难一个怕死的人吗?”
长孙无忌行礼道:“陛下明鉴。”
“嗯,退下吧,接下来的事你要好好主持。”
“喏。”
见舅舅要走,李承乾连忙跟上脚步离开。
等这两人都走了,李世民索然无味地将魔方丢在桌上,抬头叹息,“他竟然一句话都不说。”
重新走入风雪中,长孙无忌的脚步快了一些,见太子也跟上来了。
李承乾快步上前道:“舅舅,风雪这么大先去东宫避一避,等雪停了再回去也不迟。”
这些雪被风迎面吹来,令人不好睁开眼。
两人来到东宫,走入温暖的崇文殿,这才舒坦,脱去外衣放在炉子边烘干。
现在李渊就住在这里,他老人家与李丽质,还有李治用一种守擂的玩法下棋,轮流挑战,最后胜利次数最多的人可以拿走全部的红枣。
长孙无忌打量着四下,看到了一旁的靶子与弓矢,这些也都从武德殿搬到了东宫。
李承乾抬来一张椅子先让舅舅坐下。
两人坐在门口,看着屋外的风雪沉默不语。
照理说慕容顺这样的事,应该就是这么一个结果,礼部与鸿胪寺无法做最终的决定,当这个决定放在父皇手中,那么结果就一定会是这样的,父皇不会去为难一个怕死的人。
慕容顺也不用担心会不会因去赴任,就莫名其妙暴死在半路上,更不用担心去了吐谷浑被伏允的残余族人暗杀。
当一切都有了更好的结果,李承乾脸上带着笑容。
一只蝴蝶又扇了扇翅膀,吐谷浑的命运也就不一样了。
宁儿带来了东宫的点心。
李治道:“宁姐姐,我想吃梅干菜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