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九文
王之涣又问道:“就这般撤军了吗?”
张说道:“西南山林茂密,大军很难行进,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说过要撤军的事,如今的陛下就算是再好战,也不能不考虑骠国的形势。”
王之涣又道:“丛林中到处都是毒虫毒蛇。”
西南战事终于平定了,除了那些远征的人,或者是远征的战事。
现在的大唐很难再有战事了,也不会再有大规模的战争了,贞观的二十年,乾庆的二十九年,大概是这五十年间,唐军打败了能打的所有敌人。
入夜了,入夜后的洛阳城更加美丽,美丽的灯火与人们的喧嚣声,构筑了这里的美景。
张说畅快地饮下一口酒水,他朗声道:“现在的皇帝是拔剑四顾,却找不到对手,这皇帝的眼中就剩下了臣民,哪里还有什么敌人。”
这么说很放肆,身为一个臣子不该这么议论皇帝,但是谁在乎呢?
张说面前是个十岁的孩子,而余下的人还在一片的欢愉中。
“要是皇帝现在来洛阳看看,皇帝也会知道,盛世真的来了。”
张说醉醺醺地说着话,中原战乱了多少年,打了多少年,如果放在以前,人们或许不敢说盛世已经到了。
可现在呢,大唐已强大到了找不到敌人了,这样的大唐难道还没到盛世吗?
这就是盛世,一个强大到能够让人忘我的盛世。
撤军就撤军了,这也没什么,骠国那深山丛林的破地方有什么好打的。
上元十五年,在一堂课堂上,张九龄正在支教,这里是岭南的一个小村子,他从岭南走到了长安城,现在以后回到了岭南道,前来支教。
一个孩子问道:“老师,我们大唐的皇帝很厉害吗?”
张九龄收起了手中的书卷道:“当然。”
孩子又问道:“老师,什么是世界文明史,我们为何要学这个。”
张九龄解释道:“世界文明史是一卷还在编写中的书,当今陛下自小是学史家的,史学大家来济是当今陛下的蒙学恩师,所以现在的皇帝召集了两千学子,编写世界文明史,而大唐就是这卷史书上,最强大的,也是疆域最广的一朝。”
“大唐有多大?”
张九龄双手背负地解释道:“大唐还在扩张,还在远征,等你们长大了,大唐的最西端恐怕就要与高卢人相邻。”
正在讲着课,门外来了官兵,还有一个拿着书卷的年轻人。
见到门外的人,张九龄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支教生涯已结束了,今天官府带着崇文馆的人来交接。
这堂课结束了,孩子们飞奔着他逃出了学堂。
张九龄从崇文馆的官吏手中接过文书,又道:“有劳诸位走一趟。”
新任支教夫子已跟着官兵走入了书舍,他会教授孩子们之后的学识。
张九龄需要回一趟长安城,向崇文馆报备之余,还要在军中历练两年。
上元十五年冬,张九龄回到了关中,他每天早晨都会在骊山脚下等,通常等到了晌午时分,也没有见到自己的老师。
问这里的村民,没人知道当初在这里时常钓鱼的老人家是谁,这里的人们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老人而已。
张九龄才回过神来,原来不只他对自己的老师一无所知,就连这里的村民也对老师一无所知。
直到现在,张九龄才开始揣测,那位与自己只有短短半年师徒的老师,究竟是何方高人?
此刻的终南山脚下,又是一个冬天,年过七十的李承乾身边依旧有孙子陪伴,而眼前站着的是一个叫钟馗的年轻人。
他几次解释他姓钟可他不叫钟馗。
但李承乾像个老顽固,总是说人们叫你钟馗你就叫钟馗,不管你以前叫什么。
李适之很无奈,爷爷住腻了骊山,就来终南山住了,还缠着一个叫钟馗的人。
第五百七十二章 长安再见
钟馗坐在终南山脚下的一个石台子上,其实这孩子的住处也很简单,只有一个草棚子,这就是他平日里起居的地方。
见眼前的爷孙俩不离开,钟馗干脆继续盘腿而坐,背对着他们两人。
因钟馗当年也是拜李淳风为师的,钟馗的行为多少带着一些道门的模样。
李淳风道长过世之后,老君山上的天文台就被封了起来,受朝中看管,也就在那时候钟馗也下山了。
之后的钟馗久居终南山,一心要读书考取功名。
李适之为钟馗这个人感到可惜,因与钟馗同年要参加科举的还有张九龄,看钟馗的年纪比张九龄还要年长几岁。
但在才学与策论方面,不论是天赋还是基础,张九龄都比钟馗更出色。
李适之也不知爷爷为何对钟馗这般在意,可能是钟馗受过李淳风道长的教导?
但再一想,李适之听说李淳风只是在老君山收留了钟馗,而钟馗一心求学只想科举入仕。
钟馗的确是一个刻苦的人,爷爷多半正是看中了他刻苦这个品质。
李适之又觉得,这一切都可以归咎于科举的公平,只要有个公平的科举,那么就会出现很多刻苦的人。
爷爷也不再理会钟馗了,钟馗住在钟南山的山脚下,而爷爷住在山顶上,他算是爷爷的邻居,照理说太上皇出游终南山,山脚下是不能邻居的,不过爷爷允许了。
爷爷是个十分宽容的人,宽容大唐的子民。
走回山道,在一片白雪皑皑的松林间,见到了一座衣冠冢,这个衣冠冢是一位老先生的。
这位老先生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埋在了这里,见爷爷对这个衣冠冢如此恭敬地行礼,李适之也跟着行礼。
李承乾伸手抹去墓碑上的积雪。
李适之从来没有见过王珪,但却听说过王珪的事迹,这位从前隋时期,被皇帝贬黜,几次隐居终南山,之后又被李唐启用,但却再一次因波折贬黜,如此反复之后,王珪就此隐居终南山。
因名望得到皇帝重用,却又几次因太正直,而被皇帝丢弃。
这样的人,应该对皇帝失去了信心才是,不论是哪个皇帝,也不论是谁当皇帝,只要是皇帝,都不应该信任才是。
直到老太爷太宗皇帝将王珪重新召入长安城,老太爷的麾下之臣有郑公,杜如晦,房玄龄,这些人都是王珪的好友,如此王珪又给了皇帝信任。
那就像是王珪给了皇帝最后一次信任,李适之觉得如果那时候老太爷辜负了王珪,恐怕王珪也不会离开终南山了。
等到王珪晚年的时候,他几次想要回到终南山,继续他的隐居生活。
却因需要教导魏王,而留了下来,这一留就到了寿终。
爷爷说他与王珪老先生其实并无交集,可在当年爷爷还是太子时,面对当年的五姓望族王珪老先生还是出了力的。
这是一位名仕,只要皇帝给予他信任,他就愿意尽忠尽职,却不要求皇帝再给予他什么。
但凡说起当年的五姓望族,对李适之来说那就是很久远的事,现在的人们早已不再说五姓相关的事,如今还有五姓中人活着,可他们都不再以五姓自居了。
走回终南山上的行宫,李适之问道:“爷爷,以前会嘲笑读书的人是因为他们不是世家子弟?”
李承乾走入温暖的行宫,回道:“没有谁是生来就不该读书的。”
李适之颔首,又道:“张九龄每天都在骊山下等爷爷。”
“他现在还等着吗?”
“回长安城了,他要去军中。”
李适之又见爷爷没有理会,而是坐在暖炉边喝着茶水。
大概爷爷对张九龄的指点也就这些了。
上元十六年的春天,在终南山下的景色终于一片生机盎然,一阵山风吹过,柳絮飘向了远处的村子,原本宁静的村子,多了一些别样的景色,飞舞的柳絮像是在晴空下的细雪。
李适之与钟馗走在一起。
钟馗看着快三十岁的年纪,但虬髯满脸加之原本就是一张黑脸,模样看着的确很凶。
眼前的风景正好,李适之也就不在意身边有一张煞风景的黑脸。
“你见过洛阳的大船吗?”
钟馗回道:“在下见过冒着黑烟的大船,他们说大船内有一只怪物,吃煤的怪物在划船。”
李适之笑着道:“人们……真是会想。”
钟馗又道:“我去看过,那大船中没有他们说的怪物,只有一个烧煤的大炉子。”
“是啊。”李适之叹道:“晋王数十年之功,只是为了这么一个炉子,有人说晋王是沉淀了多年,只是打造好了这么一个炉子,却能够靠这个炉子给大唐带来取之不尽的财富。”
闻言,钟馗愕然,没想到这个叫李适之的人会这么说。
“我要回长安城了,不能陪着爷爷到处走了。”
钟馗看着对方一脸意气风发的神色,询问道:“你也要科举吗?”
李适之摇头道:“我不参加科举。”
“为何?”
“难道我一定要科举吗?”
钟馗又低下头,不知道如何出言。
科举的确是众多寒门子弟的选择,就如他钟馗这个寒门子弟,也有人不参加科举,而且这种人还不少。
钟馗自然而然,也将李适之想成了那种人。
“以后你若是科举及第了,我们定能在长安城相见。”
钟馗送礼送别,道:“若在长安相见,必定与你痛饮。”
李适之道:“好,就这么约定了。”
言罢,李适之坐上了车驾,在一群护卫的护送下朝着长安城而去。
钟馗蹙眉看着对方的车驾,再看自己穿着缝缝补补的旧衣裳,李适之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他这样的人真的不用科举。
李适之的那个怪爷爷也离开了,钟馗走回家中,他想不明白那位爷爷为何非要收自己当弟子。
推开家门,钟馗又愣在原地,漏风的破落屋子中放着成堆的书卷,还有一封李适之留下的书信,书信中只有一句话,“长安再见。”
第五百七十三章 终章
嘉峪山下,如今这里已是河西走廊上的一段重要关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