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九文
李义府又离开了这里,他要查的地方不会只有这里一处。
李恪亲自送别,又给皇兄写了一封书信,让人送去长安。
关中同样是大雪纷飞,随着一应人犯被押到,还有李恪的一封书信。
刑部尚书狄知逊走入温暖的新殿内,行礼道:“陛下,人犯处置都安排好了。”
李承乾喝着茶水道:“一共多少人?”
“回陛下,李义府查了半个月,查询账目,还有乡民举证,涉及官吏二十三名,涉及商户七十五人,其中查获银钱往来五万钱,金沙一斗,银十余斤。”
李承乾翻看着卷宗,问道:“应该还有不少吧?”
狄知逊道:“李义府还在查。”
这个时候陛下多半是生气的,为了建设漕运朝中花了不计其数的银钱,到头来这漕运就是成了那些虫豸养肥他们自己的温床。
李承乾饮下一口茶水,道:“当年朕的爷爷说过,当一个社稷在苦难中时,人们的心都在温饱上,反倒没有这么多贼寇,有时候朕在想,是不是不该让社稷这么富裕,为何这么多看似有利的事,总是会带着弊端。”
闻言,狄知逊行礼道:“陛下万万不可如此作想,陛下为社稷,为万民从未有错,是这个世间总会有不好的人,绝非陛下之过。”
“建设漕运,疏通运河,到现在朕没有后悔过。”李承乾将手中的卷宗递还给他,又道:“朕只是觉得,有些事做得还不够。”
“臣愿为陛下效死。”
李承乾看着外面的风雪道:“不管是人头落地,还是诛三族,大抵上他们都会觉得一死了之,再一想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狄知逊颔首。
李承乾又道:“朕要建设一个十分庞大的案牍库,将中原各地的所有官吏的户籍都归入长安城。”
狄知逊疑惑道:“陛下,这……”
“朕知道这需要耗费十分庞大的人力物力,可朕有的是耐心,往后凡是朝中任命的官吏,但凡有人涉唐律,所有量刑对官吏加倍,官吏犯事加三倍起。”
“喏。”
“凡是官吏犯事革职之后记录一百年起,其族中子弟从父母辈往下数三代人不得入仕,为期三代人,为期一百年。”
陛下的话语很冷,比这个冬天还要冷。
为官,当如履薄冰,这句话真的没错,这是陛下一直以来的主张。
狄知逊站在陛下的后方,还能看到陛下锋利的目光。
“也罢,朝中诸多人都在休沐,召英公,马周,于志宁,许敬宗,褚遂良都来一趟,好好商议一番。”
听陛下又有吩咐,内侍急匆匆去吩咐。
李承乾揣着手神色又恢复如常道:“没吃吧,与朕一起午膳如何?”
狄知逊恍惚回神,道:“喏。”
“你与朕说说,李义府是怎么查的,期间有何困难,他是怎么查出来的。”
“此事说来话长。”
“无妨,朕很有兴致听这些事。”
第五百零一章 飞雪与麻烦
狄知逊开始讲述李义府如何查案的,李承乾喝着茶水听着他的讲述,看着殿外的大雪纷飞,偶尔还会有飞雪落入殿内。
狄知逊所讲述的,是李义府在奏报中所写的。
在衡水一案中,李承乾领略了这个时代的商人对商机的敏锐,以及小看了这些人的方式,如今的商人已不输后世的商人了,或者是商人一直都是如此厉害的,只不过比自己所预想的进化得更快。
起初李义府得到了许圉师的卷宗去,并没有急着去查问,可这件事从一开始,对方就遮掩得很好,互相通气。
可高涨的船价,以及各种想要拿钱的各路地头,都是确确实实的。
李义府让不良人混入其中以商贾的名义在各处走动,并且在衡水花钱大手大脚,伪装了一个富得流油的关中商人的形象。
在金钱的许诺下,对方终于开了口,不良人也得以进入了对方的利益圈。
狄知逊道:“陛下,其实在李义府的禀奏中还有另外一件事。”
李承乾搁下手中的茶碗道:“说。”
狄知逊接着讲述衡水发生的事,那时不良人伪装的关中富商要进入衡水的漕运,在利益集团的内部还出现了矛盾,不想关中富商进入他们的利益圈。
双方因此闹了矛盾,还大打出手,甚至杀死了几个人。
那是一场为了利益你死我活地暗算,是否让关中富商进入他们的圈子,有人为求安稳不愿让关中富商进入,总有人会觉得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似乎自古商人就是如此,其实大唐的商人很聪明,聪明得让人觉得千百年来,行商的人都是这般能算计的。
之后李义府顺藤摸瓜,抓了几个县令,几个里长,还有不少的船夫工匠。
狄知逊的话语声还在殿内,英公已走入了殿内,内侍忙给这位辅国大将军搬来了椅子与暖炉。
英公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呼吸着,即便殿外风雪如何呼号,也是岿然不动。
不多时,马周与于志宁也来了。
随着狄知逊的讲述,许敬宗与褚遂良也到了。
殿内,当众人到齐之后,狄知逊的话语声也停下了。
李义府抓捕犯官的过程并不顺利,如若对方看管得更紧一些,没有那几个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人,或许这一次还没办法一网打尽。
这个故事,在李义府任御史的这些年反倒是一件不起眼的事,甚至没有钱塘的事大。
李承乾回忆着李义府的履行,对这个御史来说,他办过最大且最难的案子,应该是博州的卢家案,一家三口全部死于非命,还死了一个证人。
那是一个调查长达六年的案子,起因只是一个赋税案,原本只要赋税补齐就好,根本不用死这么多人的。
但对方没有补上赋税,这个案子越滚越大,直到父皇东征之后,杀得人头滚滚。
因此,眼前的这些困难对李义府来说都算不上困难,衡水的这些小打小闹相较于门阀与世家,根本是小道儿。
李承乾诧异地发现,一件不起眼的小事,竟然能让自己这个皇帝听这么久,大抵是这个案子,有着与后世那些事,相似的影子吧。
查案,抓虫豸,这对大唐来说将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是历代王朝一次次在上演的,像是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因此,需要将御史台的官吏们培养成一头头狼,也需要提高御史们的能力。
李承乾看着众人,低声道:“朕想建设一个案牍库,将中原的官吏全部记录,包括他们的家人与出身,以及孩子。”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
褚遂良道:“陛下,民部与吏部可以相互借调人手。”
许敬宗站在一旁没有言语,余光看了看正端坐在一旁的英公,英公闭目没有讲话,本来这件事与礼部就无关,大可以坐看。
马周又道:“陛下,若都要查清楚,恐怕要废一些年月。”
李承乾向狄知逊眼神示意。
在场的都是尚书,狄知逊是刑部尚书,马周是吏部尚书,褚遂良是民部尚书,许敬宗是礼部尚书,兵部尚书于志宁。
除却工部,都在了。
收到陛下的眼神,狄知逊站出来道:“依照陛下所言,漕运建设才两年,就出现了这等事,需要增加刑罚。”
马周反问道:“如何增加?”
狄知逊又道:“查三代包括父母子孙辈,但凡有犯官所系,其后人一律不录用,不能入朝为官。”
许敬宗又饮下一口茶水,听着众人的话语,也觉得此事干系甚大,自己也不能作壁上观,礼部也需要参与其中,这事关朝中每个人。
众人还在争论,李承乾坐到了英公的边上。
见英公就要行礼,李承乾忙按住,示意不用多礼。
李承乾也任由眼前五位尚书争论,又低声道:“英公近来觉得身体如何?”
李绩颔首道:“挺好的。”
“那李敬业呢?”
“这孩子还在西域,老夫听闻这小子在军中历练。”
“近来葱岭各地有消息传来,说是葱岭诸胡多有异动。”
“老臣看过军报。”李绩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殿内还在议论的众人,又小声道:“陛下不必担忧,小勃律的国王会为陛下挡住葱岭的第一场动乱,之后安西军就会去收拾他们,如陛下所预想,小勃律国与葱岭全境都会在陛下手中。”
别看英公坐镇长安城,其实英公还在遥领西域的局势,安西大都护府的兵马也一直都是英公在布置,西域是什么样,这位辅国大将军心里一清二楚。
李承乾有些忧愁道:“卫公给过朕一卷兵书,到如今,朕也不知这卷兵书该给谁。”
李绩低声道:“若苏定方还在军中,陛下可以交予他。”
可惜苏定方也告老了。
李绩又道:“军中将领有裴行俭,有王玄策,薛仁贵,陛下皆可托付。”
李承乾摇头道:“朕想过交给他们三人中的其中一个,可朕又觉得卫公的兵法不见得适合所有人,或许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风采呢?”
“陛下圣明。”
李承乾会意一笑,又给英公倒上茶水。
眼前的争论还在继续,褚遂良甚至想出了在各地建设案牍库的办法,各地的户籍交由道州保存,节省人手。
许敬宗又道:“老夫以为不必如此,只要查阅官吏是否犯事的卷宗即可,因长安城科举之后,就要记录户籍,一查便知不必大费周章。”
褚遂良又道:“若有人瞒报呢?”
许敬宗道:“那就下地方查。”
“呵呵……”褚遂良冷哼道:“这个时候才下地方查?你可知需要费多少时日,明明可以事先查问清楚。”
这场争论慢慢地就成了许敬宗与褚遂良的胡搅蛮缠。
“好了,你们两人说得都不错,不如各自拿出章程。”
终于在于志宁的喝声下,这场谈话才结束。
许敬宗与褚遂良一挥衣袖,各自站在一旁板着脸。
待几人商议完,马周站出来道:“陛下,吏部与民部,兵部共同调派人手,最多一年便可以将所有官吏的户籍查阅并且收纳入长安。”
这将会是一个十分漫长且烦琐的工作,原本各地文书往来就够复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