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九文
苏婉与宁儿正在盘算着宫里的账目,李承乾坐在两仪殿前,看着手中的捷报,说的是王玄策的兵马已拿下了逻些城,并且活捉了钦陵。
倒是有些意外,对王玄策来说,吐蕃人似乎并不难对付。
在军报中,王玄策用一种充满智慧的打法,将钦陵围在了逻些城,反倒是逻些的牧民将钦陵活捉之后,献给了唐军。
从除夕夜至今,大唐平定吐蕃只用了正月的半个月时间。
至此,吐蕃平定,往后数年,就是大唐对吐蕃的治理。
军报中还说了桑布扎的事,他回到了藏布江边,一心编写吐蕃的书籍。
吐蕃还是会有自己的书籍与文字的,但往后也会有大唐的书籍。
在对外上,自然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吐蕃的子民也是天可汗的子民,突厥与西域的子民,也是天可汗的子民。
地方上的偶尔叛乱都是子民不懂事,大唐出手平乱,并且教化。
这是作为天可汗的职责。
大唐是能够包容万象的。
天可汗也可以包容天下的子民。
李承乾对一旁的内侍吩咐道:“将这份捷报交给松赞干布。”
“喏。”内侍还是有些犹豫的,对松赞干布来说,这不能算是捷报吧。
可站在陛下的角度来看,大唐帮助吐蕃平乱,那对松赞干布来说也算是捷报吧。
翌日,正是长安的元宵佳节。
李世民没有去长安过节,正与几个老家伙田地里走着。
穿着一身圆领衣衫的李世民,他的须发多了几缕灰白,看着渭北的风光,走在龙首渠边。
柴绍坐在轮椅上,让儿子推着,他道:“陛下治理关中多年,如今关中不像当年这么萧条了。”
房玄龄也走在一侧,年迈到也看不清远处的风光了,眼神要停留片刻,才能让眼前模糊的景色,清晰许多。
尉迟恭道:“如今的长安一定很热闹,听辅机说今晚的长安灯火通明,人们在夜里也不睡的。”
房玄龄笑道:“朝臣还是要睡的,明日一早就是早朝。”
几人仔细闻了闻,就知道有人家在做菜,饭菜的香味也飘到了村外。
还有孩童在夜色里的笑声。
有个孩子道:“我娘给我制了新棉衣。”
另外几个孩子纷纷比较着自己的新衣服谁的更好看。
房玄龄上前问道:“你们现在一天吃几顿呀?”
孩子们对眼前这位慈祥的老人家很好奇,便回道:“两顿。”
“我家三顿。”
“你家第三顿,就一张饼,这要也算的话……我家也三顿。”
一群孩子纷纷争执了起来。
房玄龄笑呵呵走入村子里,他拄着拐杖在一户人家的家门口坐下,打算休息会儿。
李世民带着尉迟恭走向了另一头。
柴绍坐在轮椅上,来到了房玄龄的身边,道:“你教出了一个好弟子。”
“陛下自小就是心性纯良的。”
柴绍叹道:“心性纯良的人,能杀这么多人吗?”
“杀人者不一定是恶人,纯良之人如何不能杀人了?”
柴绍笑呵呵道:“这也是你教给陛下的?”
“老朽哪里能教陛下这么多,只不过是陛下是一个善学的人,不论是政事还是为人世故,陛下自年少时就学得很快,陛下也始终很清醒,不会被外物所困扰。”
柴绍低声道:“这样的人,朋友太少了。”
房玄龄笑着点头。
这户人家的妇人见到了坐在门口的两人,一手擦着围裙走出家门,询问道:“两位老先生,这是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房玄龄道:“老朽走累了,过来歇歇脚。”
柴绍也是面带愧意笑了笑。
那妇人见一个白发又慈祥的老人家,还有一个酷酷的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一头的白发,神色上带着缺少气血的虚弱。
但看起来尤其好看,那妇人见到如此好看男人,对方又有着忧郁的气质,一时间也笑开了花。
妇人道:“两位饿吗?”
柴绍摆了摆手。
妇人又道:“家里平日里没什么客人,两位贵客来家里用点饭吧。”
柴绍还是摇头拒绝。
妇人看着两人穿着便知道一定是长安城的富贵人家,虽说新买的围裙能够挡住污渍,但自己的衣裳令她没了往日的自信,也是陪笑就要走入家门。
房玄龄问道:“你们现在过得如何?”
妇人收住脚步,还是带着笑容,回道:“以前呀,村子里是什么样都是乡长说了算,这乡长呀……平日里不管事,一有事就劳烦我们,我们没少受以前的老乡长欺负,现在好了呀,现在官府都管着。”
“那些老乡长都换走了。”妇人说着话脸上就又有了笑容,她道:“说来好玩,现在的乡长都担心我们对他不满,还担忧我们去长安上告,上门来询问我们的境况,呵呵呵……谁家是这么当官的。”
这妇人打趣地说完,等着两人的回话。
柴绍点头道:“朝中是这样的,京兆府的重心变了,监察的权力更大了,御史台有御史六百多人,史无前例。”
听对方谈吐不凡,这位妇人更加恭敬了,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进家门,还是该站在原地,又怕失礼,这两人恐怕不是长安的富贵人家,多半是公卿。
房玄龄道:“去年的时候有一伙人踩坏了瓜田,刘仁轨带着不良人抓捕了一夜,还将人家的功名革去了,罚去苦役,有人说京兆府是不是太严厉了。”
柴绍道:“不是京兆府太严厉了,是以前的各县太过宽松了,贞观初年时,一切都很破旧,有时乡县也有士族中人,那时候为了安定人心,朝中能让权就让了,如今时局不同了。”
第四百零二章 活在心中的话语
渭北的村子今年刚收获了葡萄,村子里还有人在酿造葡萄酿。
言罢,房玄龄闻着酒香而去,走入村子中住户更多的地方,这里不仅仅有葡萄酿的酒香,还有麦子的香味。
来到一个酿酒作坊前,房玄龄看到数十个男子,正在将酒水倒入酒壶中。
柴绍让身后的儿子拿出几枚铜钱,买了一碗酒水。
房玄龄闻了闻酒香,抿了一口道:“好酒呀。”
见要将酒水端向自己,柴绍摆手道:“不能喝酒了,太医署的人说了,想要多活几年就不能再饮酒。”
房玄龄又饮下一口,递给一旁的柴令武。
柴令武接过酒碗,一口将葡萄酿喝完,道:“多谢梁公。”
柴绍又问道:“这位兄弟,你们在这里劳作一天多少银钱。”
正扛着酒坛子的壮汉道:“打完仗之后,我们不要田亩要了十几贯钱,我们几家一起出钱开了这个酒坊。”
柴绍问询道:“几家一起出钱?”
酒坊内正在蒸煮着酒酿很是温暖,那壮汉擦了擦汗水在门口坐下来,道:“以前的官府会给田亩,现在不一样了,各县想着脱贫,以前家里穷苦,打仗得了银钱之后,想着过得富裕些。”
说着话,壮汉指了指身后劳作的人,道:“这些都是请来的劳力,每人一天五十钱,某家是他们的店家,这酒坊经营才三两年,家里也有富余了。”
柴绍又问起了对方打仗时的经历。
这位壮汉聊起来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说起了当年驰援松州的战事,之后又是横扫天山的战争。
柴绍道:“你们的酒水卖得如何?”
说起这件事,这个壮汉又颇为高兴地笑了笑,道:“这葡萄酿的买卖以前是县里的,京兆府改了经营之后,我们各家可以出钱买下来,这座酒坊是以前县里的酒坊分下来的。”
房玄龄听着这个壮汉的话语,以前一个县里的大作坊,拆分之后成了十余个小作坊,让村民自己经营。
虽说年纪大了,可房玄龄只是听他们说一两句,心中便有了想法,也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其实这道理也很简单,在京兆府极力想要扩张产生力的要求下,以县为一个集体的生产模式其上升力是有限的。
只有打破这个桎梏,将经营权下放给村民,才能形成竞争与提振生产力。
一个县作坊没了,这个县又出现了很多小作坊。
这种以家庭为主的小作坊其生产力与生命力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这座酒坊就是以前县作坊的一部分,并且还有一个完整的酿酒过程,不得不说经营的人也颇有本领。
如今关中各县的经营情况大致相同。
当年一开始拆分县作坊的时候,期间京兆府与各县几次冒进,因此倒闭了不少小作坊,现在留下来的都是大浪淘沙之后,留下来的好作坊。
从贞观十八年开始的阵痛,到现在的乾庆二年,用了四年的时间,才过渡完成。
与这里的店家告辞之后,房玄龄与柴绍去了村子另一头。
这座村子里还有不少的建设,有棉布作坊,还有制陶罐与木匠作坊。
村子里的民壮也有不少,房玄龄道:“以前村子里的闲散民壮多,现在少了,六年前的时候,郑公还在世,京兆府让各县将所有的闲散民壮都关进了作坊里劳作。”
说着话,他笑着道:“那时候,只要早晨时分刚过,村子里除了老人小孩,就没有别人了,人们都在作坊里劳作,几乎是赶着人去的,谁家闲汉要是敢不去,就会被官府打,连累了邻里甚至会被赶出村子。”
“那时候闹出了不少事,甚至还有人结伴反抗,但都被官府镇压了,改变了环境才能改变人,京兆府行事哪有这么多循循善诱,大多数都是赶着鸭子上了架。”
柴绍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这位当年的房相,是看着人们从这些改变中走过来的。
月光下,夜风还有些冷,柴绍抬眼就看到了写在人家屋子边的标语。
房玄龄咳了咳嗓子道:“这是当年郑公留下来的话,许敬宗为了应付朝中那些人的言语,就让人将郑公的话写在了墙上,留到现在。”
墙上写着八个大字,居安思危,戒奢以俭。
这确是当年郑公时常劝谏陛下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