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九文
玄奘在河西走廊听说了那位天可汗东征的故事,也听说了现在这位天可汗在当年肃清河北的事。
玄奘还听闻了一件事,如今的天可汗向突厥,漠北,回鹘下令让他们捉拿阿史那车鼻。
那是一个草原上的风雪夜,阿史那车鼻的部落受到漠北与突厥,回鹘三方势力的围攻。
草原上的人听从了那位天可汗的号令,讨伐阿史那车鼻。
而在雪夜里,阿史那车鼻死在了阿尔泰山下,被人们分了尸骨,献给了如今的天可汗。
天可汗给诸多部落赏赐了茶叶,棉布与钱,因此他们爱戴现在的天可汗。
玄奘听到的故事就是如此。
在武威郡休息了两天之后,玄奘离开了河西走廊,他再一次启程要前往长安。
一路上他见到了成群的商客,他在陇右见到了一车车的蜂窝煤,以及各地的人买到蜂窝煤的喜悦。
有个善良的人,将一块煤给了玄奘,他道:“你可以用这个取暖。”
玄奘虔诚地谢过。
而后玄奘在陈仓县见到了工坊,还有一间间的学舍,玄奘看到了很多很多的孩子在读书。
玄奘结交了一位陈仓的县令,这位县令叫李敬玄。
李敬玄陪着玄奘说话,道:“我是长安京兆府尹的学生,但我更想做陛下的学生。”
李敬玄穿着官服,与路过的乡民笑着打招呼,在田地里劳作的乡民也笑着回应。
他解释道:“我也是今年陛下登基之后,才来这里任职县令的,当初一直跟在老师身边。”
玄奘问道:“什么是支教?”
李敬玄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正在念书的一群孩子,道:“你知道朝中为了支教,每年要花多少银钱吗?”
玄奘摇头。
李敬玄解释道:“好多年了……如今,崇文馆安排在中原各地的支教夫子有三千余人,朝中每年要因此花用大量的钱,能够读书识字的孩子越来越多。”
“其实朝中不是没有人说过,一户人家出一人徭役,让一个孩子能够享受支教,但这件事被当今陛下给否决了,还好是否决了,否则这天下又有多少人家会分离。”
“你知道河北吗?”
玄奘点头。
李敬玄又问道:“你知道现在的河北是什么样吗?”
玄奘又摇头。
“现在的河北有很多煤窑,只要去煤窑劳作的人就能够得到工钱,他们以煤窑为中心在周围安家,从此有了劳作,有劳作就有银钱,他们不仅耕种,还能在煤窑劳作获得工钱。”
“他们的孩子可以在煤窑附近的书舍读书,而父母通过劳作能够安居,孩子有了书可以读,一个煤窑造福了上千户人家。”
“我在河北见过,他们在煤窑劳作时需要戴着面罩,但他们走出来时都是黑漆漆的,当他们洗净煤灰,重新看到他们的笑脸时,本官觉得那就是天下最好看的笑容。”
“现在,你觉得你手中的蜂窝煤是从哪里来的?”
玄奘拿着手中的这一小块蜂窝煤不语。
李敬玄又道:“支教是十分庞大的事业,为此可能要坚持数十年,或者是一代人,或者是几代人,但为此朝中不计成本,维系至今,陛下没有任何的怨言,散去中原各地的支教夫子又能教书,还能继续参加科举。”
玄奘闭目又虔诚地念了一声佛号,他道:“陛下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李敬玄骄傲地笑了笑,又道:“待你去长安时,应该是长安正在科举,我当年科举时,长安可谓是人山人海。”
“本官与你说,你或许不觉得,但朝中坚持支教已有近十年了,这些年坚持不懈,当年的陛下也就是现在的太上皇。”
李敬玄的话语顿了顿,朝着长安城朝拜,道:“当年的太上皇一生征战四方,毕其一生东征得还,泰山封禅,这世上总会有人,将一件事当作毕生的成就去努力,为之奋斗一生。”
“还有郭骆驼在西域开辟了上千个坎儿井,吾等何其幸哉,见到了这等壮举,人生在世,有如此榜样,此生定要不负来这人间一回。”
玄奘听李敬玄说了很多,这是一个将东征的太上皇当作毕生追求的榜样,他还要追随现在的天可汗,他觉得那是一位值得追随的皇帝,一个能说到做到,并且能为一件事而毕其一生的人,是值得他效死的。
玄奘再一次启程,又过了半月,他途经了泾阳,他听说了长安正在科举的事。
长安城的六月,皇城内,十分地寂静。
就连朱雀门外的朱雀大街也都比往日安静。
李承乾推着轮椅来到宫墙上,坐在轮椅上的是郑公。
从这里可以一眼看到科举的盛况,数千名学子排列而坐,正在书写着科举的考题。
郑公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他低声道:“可惜老臣看不了多久了。”
李承乾握着郑公形同枯槁的手,坐在一旁,看着郑公呼吸起伏越来越微弱,问道:“您累了吗?”
郑公缓缓点头。
在后方,郑公的家人已泣不成声。
在今天,平日里虚弱的郑公忽然说要来看看科举,他们就心有所感。
第三百八十九章 上官庭芝
安静的皇城内,此刻迎风能够闻到墨水的香味,郑公的目光中倒映着一个个正在书写考卷的学子。
李承乾依旧握着郑公的手,低声道:“要是觉得累了,您就闭上眼休息休息,如何?”
郑公长出一口气,闭上了眼。
李承乾看着这位老人家,而后缓缓放开握着的手,看向一旁的魏叔玉。
对方会意之后,推着郑公下了宫墙。
这个时候的郑公很安静,就这么闭着眼坐着,脸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笑容。
东阳背过身不去看众人哀哭的神情。
李承乾走在人群的最后方,一步步走着。
父皇早就等在了宫墙下。
李世民连忙上前,红着眼忍着眼泪冲到了轮椅前,看着已闭上眼的郑公。
直到郑公最后的一丝呼吸也都不在了,他坐在阳光下,缓缓垂下了头。
李承乾拍了拍魏叔玉的后背。
“谢陛下,让家父看到了如今。”
李承乾安慰道:“人们不会忘记郑公的。”
魏叔玉作揖行礼。
“让父皇与他说一会儿话吧。”
宫墙下,李世民正与郑公说话着,但这一次郑公再也不会回话了,也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待越来越多的礼官来到这里,魏叔玉带着人推着郑公的遗体离开。
这场科举进行得很安静,当今天的考试结束时一众学子走出了朱雀门。
直到李承乾将旨意下达,人们这才知道,郑公过世了。
皇帝旨意赐郑公司空,相州都督,谥号文贞。
郑公享年六十有八。
翌日,天还未完全亮,李承乾陪着父皇站在鼓楼上,看着郑公的灵柩离开长安城,一路上皆是白色的素布。
李世民缓缓道:“劲条逢霜摧美质,台星失位夭良臣……唯当掩泣云台上,空对余形无复人……”
李渊坐在鼓楼的后方,这位八十二岁的太上皇神情低落,拄着拐杖仰头望天不语。
李丽质扶着道:“爷爷,不要太伤心。”
“朕到了这般年纪,也早已将生死看开了,丽质啊,你今年几岁了。”
李丽质笑道:“孙女二十有四了。”
李渊道:“好呀,你们都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
这一次的葬礼是按照郑公的要求所办的,一切从简,仅用白布,帷幕装饰承载灵柩的素车,并且魏征的家人也推拒了朝中的一切赏赐,除了谥号。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郑公这样的人了,朕再也遇不到了。”
父皇双手抓着鼓楼的栏杆,闭着眼已是泪流不止。
李承乾道:“后继的人们会记得郑公,儿臣不会让郑公的精神被人们忘记。”
又见父皇闭着眼点头,李承乾抬眼望去整条朱雀大街,又对一旁的内侍吩咐道:“吩咐下去,今天休朝,朝中各部各自行事。”
“喏。”
每当科举时,是长安城最热闹的时候,也是人群最多的时节。
科举已成了长安的一个节日,因此人们的节日越来越多了。
人们议论着这一次的科举会录用关中子弟多少,录用各地学子又有多少。
每一次成绩揭榜,这都是人们最津津乐道的事。
支教进行这么多年,关中学子相较于其他地方的学子,录用的人数更多。
因关中各地的支教是最先受崇文馆影响,并且各县的潜移默化中,以及朝中的种种政令影响,在策略的考卷上,差异也就慢慢出现了。
这种情况虽说越来越明显,但每一次科举入仕的官吏中,关中子弟占据半数。
李承乾觉得这种情况是必然会发生的。
陪着父皇再一次来到了凌烟阁,一幅幅的画像就在这里。
郑公的画像显得很慈祥,在画中郑公没有这么地咄咄逼人,就是一个很温和的老人家,正抚须笑着。
谁能想到这般笑容温和的人,当年在朝堂上竟然敢指着皇帝的骂。
李承乾送着父皇又来到了北苑旁的村子,当年的百骑禁军也都住在这里,他们在这里种田为业,也是为了保护太上皇与皇太后。
爷爷还是住在宫里,但似乎父皇对皇宫已没有这么多牵挂了。
田地里种着不少麦子,风吹过时能够见到这些麦子,如同海浪一般翻涌。
李承乾见到了在田地里奔跑的儿子,这孩子与几个乡野的孩子似乎玩得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