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梦黄粱
说话间，一名女子开门而出！女子脸略长，短发，一身羽绒服显得有几分精神。不过一双长长的眼睛，宛若一条线，看人的时候就如同从门缝里看人一般。这女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二哥？”马瘸子愣住了，他自己都不记得多少年没人叫他二哥了！马瘸子在家排行老二，兄弟三人。爹妈死的早，家里也分的早，大哥照顾一家子累的一身病，早早的病逝了。老三外出打工后再也没联系了。他记得，他当初穷困潦倒，老婆都娶不上的时候，所有的表亲戚都跟他断了往来。吃不上饭的时候还是村子里的左邻右舍接济的。那时候，马瘸子只觉得这天下虽大，亲戚却是死绝了。
如今突然跑出来一个喊他二哥，忽然唤醒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不过这记忆，却并不美好。
马瘸子仔细端详对方的容貌，依稀看出这女人似乎是二伯伯家的小闺女，叫他一声马二哥倒也不错。
“你是？”马瘸子依然问道。
“我是马江萍啊！这就不记得我了？当初你们一家子来我们家串门，我们可是一起跳过皮筋的。”这马江萍倒是自来熟，立刻凑上来笑道
马瘸子心道：果然是她！
不过太多年没联系了，马瘸子对于马江萍的记忆都快磨没了，突然看到这么一个亲戚，心里不但没有任何喜色，反而是更多的警觉和陌生感。不过终究是亲戚，不能将人赶出去，于是马瘸子点点头，挤出一丝笑容道：“原来是江萍啊，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这么多年没见了，这不是想你了么。马二哥，外面怪冷的，走走走，进屋说去。”说完，马江萍拉着马瘸子就往屋子里走。
马瘸子眉头一皱，心说：“这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这表情，这话语说的，好像这不是我家，是你家似的！”
马瘸子虽然心头不快，不过还是进去了。
一进屋，马瘸子发现，马江萍不是一个人来的。炕上还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小青年，看样子是两个孩子的父母，炕梢坐着一名男子，看年龄应该是马江萍的丈夫。一大家子老少三代，算是齐全了。
马瘸子一进屋，大家纷纷见好打招呼，倒也算是热闹。不过马瘸子总觉得这玩意怪怪的，明明是他家，却给他一种他是客人的感觉，十分别扭！再扫一眼自己的家，顿时一股火气就冒了出来！
第841章 “亲戚”
更让马瘸子不爽的是，家里的床柜被打开了，里面的被子被拿了出来，就铺在炕上，给两个小青年暖身子。桌子上还有一个小铝盆，铝盆里是橘子、苹果等水果。不过看那模样，貌似也是他的！
马瘸子眉毛一挑，心头顿时火了……
在东北农村，一般情况下，短时间外出是不锁门的。尤其是一指村，村子里的风气不错，虽然有宋二狗那样的泼皮，但是翻墙入户偷钱的事情基本上没发生过。所以，一直以来大家都没有锁门的习惯。
如果有人去家里，转一圈发现没人，也都会自觉的离开。就算是走亲戚的，到了别人家里，也不会乱翻东西。衣柜、厨房、冰箱、下屋【外面单独建造的小仓房】更是私人的地方，稍微懂点礼貌的，都不会去碰。
至于一进屋，没打招呼，擅作主张拿主人家的东西直接开吃的，更是根本看不到！
马瘸子这一眼看下来，心中是火气直冒！他本就是爆脾气，于是就冷着脸，问道：“这苹果什么的，是我家的吧？”
此话一出，屋子里瞬间就安静了，小年轻两口子没吭声，脸有点红，似乎是不好意思了。炕梢的男子则皱起了眉头，望向了马江萍。
马江萍则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笑道：“可不是么，不过咱们兄妹谁跟谁啊。我们来的匆忙，没来得及买东西带过来。一进门，你又没在家……哎呀，你说你这屋子乱的跟什么似的。所以我就帮你收拾了下屋子，洗了点水果放在外面。这你就不用谢了，都是兄弟姐妹的，应该的。”
马瘸子眉头紧锁，感情到了他家走亲戚，东西都没拿，还要吃他的，用他的，然后他还得感谢对方一下！
马瘸子心头的火气更旺了，直接一挥手道：“江萍，你们这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不会就是来坐坐吧？”在马瘸子眼里，一指村的村民，才是亲戚。不过终究有点血缘关系，一开口九江人赶走了，也不好。于是马瘸子决定趁早解决了这亲戚，然后送走算了。
马江萍一听，顿时拉下脸来：“马二哥，瞧你说的，说的好像我们是来占你便宜似的。别以为我这人很随便的，我这是把你当亲戚才这么随便的。换了别人家，请我去，我还不去呢。你要是觉得我们是来占你便宜的，那行！我们现在就走！德子，学玉，下炕！走了！”
马江萍是越说越气愤，直接喊着儿子和儿媳妇下炕，收拾东西就要走。
马瘸子一看，心头一跳，心说：难道我真的想错了？
马瘸子本就不擅长人际交往，情商几乎没多少，最多保持0以上而已。这一点他也清楚，所以这一瞬间，他就觉得可能是错怪了马江萍了。
于是马瘸子赶紧道：“行了行了，走什么走？大老远的来的，死冷寒天的，出去也不怕冻坏了孩子。坐着吧……”
此话一出，孟德子和彭学玉就看向了马江萍。
马江萍依然黑着脸，没吭声。
马江萍的丈夫干咳一声道：“江萍，行了，二哥都说话了，你还撸着个脸干啥？做饭去！”
马江萍瞪了一眼她丈夫孟昌明，道：“行，二哥都说了，那我听二哥的。”
说完，马江萍拿着马瘸子带回来的五花肉就去后厨了，翻箱倒柜将马瘸子准备的不少年货都翻了出来，就准备开做了。马瘸子看着马江萍这一家子，眉头就没松开过。看到马江萍如此，心头更是不爽了……
这些东西他不心疼，现在家里富裕了，也不差这点年货。说句不好听的话，他马瘸子凭着手艺，要是不想在家吃，天天有饭局。但是自家的东西被人连问都不问就拿出来，心头还是有些窝火。
不过前面马江萍已经说过了，她就是那样的人，马瘸子也原谅了，那就不好再追究了。
于是马瘸子招呼马江萍的丈夫孟昌明坐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孟昌明似乎有心事，说话吞吞吐吐的一点也不痛快。马瘸子这种爽快人和这种人聊天，自然是无比的郁闷。没多久，饭菜上来了。
华夏人讲究有什么事儿就桌子上聊，酒过三巡，孟昌明终于吞吞吐吐的开口了：“二哥啊，这次来呢，我们真有事想求您。”
马瘸子酒量不错，虽然面红耳赤，心头却明镜似的，微微点头道：“说吧。”
孟昌明道：“我这孩子也二十多了，上学上了一半就回来了。到现在，一直也没个正经工作，让他出去打工吧，他又吃不了那个苦。我思来想去，还是想让他学门手艺。正所谓，一门鲜吃遍天，有了手艺，至少就饿不死了。于是我和江萍聊了聊，想让孩子跟你学学这木匠、雕刻的手艺。”
说到这，孟昌明、马江萍、孟德子都是一脸期盼的看着马瘸子。就连在地上带孩子，给两个孩子喂饭的彭学玉也看了过来。
马瘸子文言，什么都没说，吃了口菜，呷了口小酒，这才道：“学手艺，可以。”
此话一出，孟昌明和马江萍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喜色，随后两个人连忙敬酒马瘸子。
马瘸子想的很简单，一指村本来就招徒工，多他一个孟德子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况且，不管怎么说，也有点血缘关系，老一辈的不待见，没必要带到孩子那一代去。所以他就答应了……
然而，马瘸子却没想到，这事儿啊，才刚刚开始！
又喝了几轮，马瘸子也有点摇晃了，话也多了，一指村现在的发展方向也巴拉巴拉的说了出来。
一听一指村竟然要建学校，马江萍和孟昌明顿时对望一眼，那一瞬间，眼珠子亮的跟灯泡似的！隔空一对，仿佛火花都炸开了！
于是孟昌明问道：“马二哥，学校可是个好地方啊。你看，让德子跟你学两天，也进去当个老师咋样？”
此话一出，马瘸子眉头就拧成了川字！
第842章 好与坏
马瘸子眉毛一挑，放下酒杯，问道：“你想让你儿子去当老师？”
“啊，马二哥如今可是一指村首屈一指的雕刻师。安排自家侄子去上个班，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么？”孟昌明道。
马瘸子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气，压着心中的一团火，道：“当老师，也行。”
“真的？那可真的谢谢二哥了！我就说么，有事找二哥，稳呢！”孟昌明大喜，立刻就要给马瘸子倒酒，结果，却被马瘸子拦下了。
马瘸子继续道：“想当老师，可以。不过，这得看你儿子的天赋了。先从我手里出徒再说吧，若是连我这一关都过不去，那就安生的当一辈子学徒吧。”
“啊？”听到这话，孟昌明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自家儿子什么德行，他最清楚，吃不得苦，受不得罪，这次说是来学雕刻，但是他很清楚，八成是什么也学不到了。他送孟德子来也不是真的为了学这点手艺。而是一开始，就奔着学校来的！要是按照马瘸子的要求，估计他儿子真要当一辈子学徒了。
马江萍一听，不干了，皱眉道：“二哥，你这……这就说的见外了吧？德子是谁啊？那可是你侄子，你总不能不管吧？”
马瘸子瞥了一眼马江萍道：“正是因为他是我侄子，所以我才管的更严。否则，你们连门儿都进不来！”
马江萍、孟昌明顿时僵在了原地，这话还得怎么往下说呢？
马江萍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二哥，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好歹也是多年的亲戚。孩子这么大了，总不能没个正事儿干吧？你就帮帮忙，把孩子安排进去，不就完了么？”
马瘸子切了一声，阴阳怪气的道：“你可知道这学校是教什么的？”
“教雕刻啊？要不然呢？”马江萍回道。
嘭！
马瘸子拍桌子站了起来！这一吓，孟德子手一抖，筷子吧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马瘸子见此，更看不上孟德子了，横眉怒对道：“你也知道是教雕刻的，但是你儿子什么操行你不知道？大字认不了一箩筐，拿个筷子都拿不稳，还想直接去当老师？真要送他去当老师，我马瘸子这脸丢了不算什么，丢了我一指村的脸，我拿什么跟父老乡亲交代？还是那句话，要么留下当学徒，每天上山砍寒竹一百根，完不成任务不准吃饭！爱干不干，不干拉倒！”
听着这话，孟德子下意识的叫道：“这哪是人干的啊？”
这话一出口，马瘸子差点讲饭盆扣他脸上！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坐在那，不吭声了，闷声吃饭。
这一顿饭吃的无比憋闷。
吃完饭，马江萍去洗碗，房间里更加闷了。
直到下午，马江萍也不知道和孟昌明他们聊了什么，然后忽然大变脸一样，笑呵呵的凑了过来，又开始和马瘸子唠家常。说小时候的事，说父母的事儿。关于孟德子当老师的事儿更是绝口不提了。
马瘸子以为马江萍意识到了底线，也松了口气。
终究是亲戚，终究是儿时的玩伴，于是聊着聊着，心情也好了不少。
到了晚上，马江萍也喝了些酒，酒桌子上就哭的稀里哗啦的……一边哭，一边道：“二哥，你说我这命咋就这么苦呢？”
马瘸子也被弄的有点不知所措，只能安慰着。
马江萍就如同开了话匣子一般，将自己的不幸全说了出来，什么丈夫无能，儿子脑子笨，一家子日子难过，快要过不下去了等等……还说自己身体有病，也不知道能活多少年了。到了现在，也没什么钱去看病了。送孩子去学习，更是无能为力等等……
马瘸子是被马江萍说晕了，心头想起自己苦难的日子，颇有种同命相连的感觉。
直到第二天马江萍带着两万块钱离开了马瘸子家，一边走，孟昌明一边抱怨道：“江萍，你这二哥也不行啊，听别人把他吹的，在一指村多么多么厉害，还什么雕刻大师……让他给咱们孩子安排个工作都不行，狗屁的大师。”
儿媳妇彭学玉也道：“要我说，他就是有能力不帮忙，这什么亲戚啊。”
马江萍道：“哎，这人呐，有点能耐了就忘本，回去我得跟其他人说说去，这人，真不能交。”
“妈，那这钱你准备啥时候还啊？”孟德子问马江萍。
马江萍瞪了他一眼道：“还什么还呐？他现在有本事了，有钱了，照顾一下我们这些亲戚怎么了？国家领导人还说先富带动后富呢，他马瘸子就能例外了？更何况我们还是亲戚呢！”
孟昌明跟着点头道：“就是，人家现在牛了，一指村可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富村，他又有手艺，以后还能缺了钱花？人家不差咱们这点钱。”
“就是，感情能用钱衡量么？”彭学玉也道。
几个人聊这话，离开了一指村……
而马瘸子坐在家里，左琢磨，又琢磨，心头都不是滋味，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仔细想了又想，这才发现，马江萍看起来是喝醉了，但是她所有的话语都围绕着一个主题，那就是她现在很缺钱，又没钱，日子过不下去了，苦啊，你看着办吧……
马瘸子想到此，大叫一声：“哎呀！上当了！”
这时候马瘸子看明白了，马江萍这一家子就是来捞好处的！什么上学学手艺，什么上学校当老师啊！那都是顺带着捞的，能捞到就捞到，捞不到就借钱！否则这八百年没来往的亲戚，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
想到此，马瘸子心有点寒了，不过还是对着镜子，自我安慰道：“算了，都是亲戚。也许，人家真有苦难呢？也许，人家没有我想的那么坏呢？”
这么一想，马瘸子的心头也安生了不少。
不过马瘸子一想到自己的存款，心头又疼了起来。虽然一指村的生活越来越好了，马瘸子也收了不少徒弟。但是一指村终究才刚刚崛起，马瘸子教徒弟也是免费的，最多混上两瓶好酒喝而已。所以马瘸子并没有太多存款，这两万块，已经快是他大半的家当了！
第843章 晴转多云
“算了，算了……我就孤家寡人。她们一家子上下好几口子，日子难过，就当帮帮她吧。况且，也不是不还……嗯，她说了，下个月就还了。”马瘸子嘀咕道。
然而，一个月很快过去了，马瘸子等了好几天，也没等到马江萍的人，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有。
虽然马瘸子不指着这两万块钱活命，但是这终究是自己的血汗钱啊。若是给出去的还好，那就断了念想了。但是这是借出去的啊，他怎么可能当做不存在？
又等了两天，马瘸子终于拨通了对面的电话，结果还没开口，马江萍就跟他一顿胡扯，聊天气，聊家里，聊了半天，就是对还钱的事情绝口不提！
马瘸子暗示了两句，对面也仿佛没听懂似的。
挂了电话，马瘸子坐在炕上，看着冷冷清清的屋子里，只感觉这世界更冷了……